第八章 一万人的友谊赛
一九九七年,县城里传开一个消息:有一支国家的女子足球队,要到江心岛来踢一场球。
消息最初是从县体委漏出来的。没有海报,没有广播。可是不到三天,全县城都知道了。
街边的粉店在说,卖鱼的档口在说,茶楼上在说。放学铃一响,走廊里说的也是这一件事。
那几天,江心岛边上先热闹起来。
有人头一天晚上就搬了小凳子去看台上占位置。有人先把小孩送过去,自己第二天早上再赶。
没有票。谁先到,谁就有地方站。
那支队伍的对手,是县一中。
一支中学球队,跟一支国家的队伍踢。听起来不像真的。
可这场球后来真的踢了,而且成了那些年里县城最热闹的一件事。
那支队伍提前一天到,住在县城的招待所。
第二天清早,有人在江边看见她们跑步。一排人沿着江堤跑,脚步很齐。
后头跟着七八个县里的孩子,也跟着跑。跑了两百米,就跟不上了。
严观澜那年是县一中的主教练。他后来回忆,接到通知那天,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他说他当时想的不是怎么赢。他想的是:那片场地装不装得下这么多人。
江心岛的老球场,一圈看台,看台外头就是江。平时县里比赛,看台能坐一半就算热闹了。
去江心岛要过一座桥。桥不算宽,那一天从早到黑,桥上的人没有断过。
那一天,看台上、跑道边、球门后头的草坡上,站的都是人。
有人说来了一万人。有人说更多。
县城总共不到十万人。也就是说,那一天,街上大概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去了江心岛。
几十年后有人翻出当年的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,角度很低,拍的是看台。看台上没有一张空位,人的脸挤成一片灰色,看不出谁是谁。
严观澜带队最后进场。他说他从通道口往外看了一眼,看见脑袋一直漫到围墙根底下,连树杈上都骑着人。
他带的那些孩子,有几个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站过。
有人在队列里小声说,腿软。
严观澜说,软就软着上。他说他自己也软。
进更衣室以前,他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。
第一行是敢抢。第二行是敢跑。第三行是输赢不算。
后来有人问他,为什么要写第三行。他说,不写这一行,前两行就做不到。
那支队伍进场的时候,声音先响起来,人才跟着出来。看台上的人站起来,一片哗啦。
严观澜说,那是他在县城里听过的最大的声音。后来县里办过很多次比赛,再没有那么响过。
赛前热身的时候,孩子们都看愣了。
对面那些人热身传球,一个球在脚下换了十几脚,中间不停。球贴着草皮走,声音很轻。
县一中的孩子平时练传球,两个人对踢,三脚里有一脚踢歪。
有个后卫后来跟人说,他当时心里想的是:这球要是传给我们,我们接不住。
哨响了,开球。
上半场,球大部分时间在县一中半场。
那支队伍的传球快。你想抢,球已经走了。你刚转身,球又回来了。
县一中的孩子用的是他们唯一会的那一套:追。
严观澜在场边喊,喊到后来嗓子哑了,就把两只手圈在嘴边喊。
看台上的人也跟着喊。他们大多不懂什么阵型什么战术。他们只看见自己县城的一群孩子在追球。
县一中的门将那天扑出过几个球。
扑出几个,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有一次扑在地上,草皮把他的胳膊划出两道口子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他不敢看自己的胳膊。
队里的老校医给他缠了两圈布,问他还能不能上。
他说还能。
到中场休息,孩子们回到场边,一个个弯着腰喘气。
严观澜没讲战术。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让每个孩子转过身,看一眼看台。
他说:底下那些人今天不是来看输赢的。是来看你们敢不敢跑。
那天中场休息,看台上有人把水往下递。
一只水壶从第三排一路传到场边,中间过了十几只手。
递到孩子手里的时候,壶还是凉的。
下半场,县一中踢得比上半场凶。
球还是抢不到,可是抢的次数多了。有人摔在草皮上,爬起来接着追。
严观澜后来说,那半场他没看清什么,只记得自己队的孩子一次一次从他面前跑过去,汗把球衣贴在背上。
那场球最后是输了。输了几个,说法不一。
严观澜记得清楚,可他很少说。别人问,他就说:记那个干什么。
他说他记得的是结束以后的事。
哨响之后,那支队伍的队员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。她们没有直接回更衣室,走到场边,一个一个跟县一中的孩子握手。
有的还抱了一下。
县一中的几个孩子想请她们签名。摸了半天,摸出一支笔,又找不出一张纸。最后把笔递过去,让人家签在手背上。
有个孩子鼓起勇气问了一句话:你们一天练几个钟头。
对面那个人回答了一个数。孩子听完没接话。
那个数,比他一天上课的时间还多。
严观澜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催。他知道那支笔明天上课还要用。
签了手背的那只手,那天晚上没洗。
还有个孩子,散场的时候一直不肯走。他站在球门后头,看着那支队伍收拾东西上车。
严观澜问他还站着干什么。
他说他想看看,她们上了车以后,在车上干什么。
严观澜说,那孩子后来没踢出来。他念完中学就去打工了。
可是过了很多年,他回到县城,还会绕到江心岛去站一会儿。
第二天,县里的报纸登了一小段,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。
那张报纸被不少人剪下来,夹在本子里,或者贴在铺子的墙上。
过了些年,纸黄了,字还认得出来。
那场球以后,县里热闹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有人开始议论: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,怎么踢得这么好。
也有人开始问另一个问题。
那一天江心岛站了一万人。这一万个人,是为了一支从外面来的队伍站过来的。
那我们自己的队呢。
这个问题,在一九九七年没有人回答。
严观澜说,他后来很多次想起那一天。
想起那天的风,想起看台上的人,想起自己带的那些孩子在草皮上追球的样子。
他说那场球让他明白了一件事:这座县城里想看球的人,比他原先以为的多得多。
不是多几百个。是差着好几倍。
后来严观澜带了很多年队。他从县一中带到业余体校,又带出了县里一批又一批的孩子。
他上课的时候很少提那场球。
只有一次,队里一个孩子偷懒,跑动不积极。严观澜吹了哨,让他站到球场边上,往看台看。
孩子看不见什么。看台是空的。
严观澜说:一九九七年这里站满过。你跑不动的时候,想想那一万人。
那个孩子站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那年之后,江心岛的老球场一直在用。
先是泥地,后来把场地填平,铺了水泥,再后来铺了塑胶。球门换过好几副,记分牌也换过。
只有那片场地还在原来的地方。
很多年以后,会有另外一支球队把主场定在这里。看台还是那圈看台,坐得下的还是那几千个人。
比赛开始以前,总会有人在看台上忽然说起一九九七年。说起那天站满了人的围墙,说起一支从外面来的队伍,说起一只签了名的手背。
说话的往往是上了年纪的人。年轻人听着,多半不太信。
严观澜那时候已经老了。他还去看球,坐在看台上,不怎么说自己的事。
有人问过他,那场球到底算什么。
他想了想,说:算个底数。
他说,那一天以前,县里没有人知道自己有多少球迷。那一天以后,就有人知道了。
底数摆在那儿。往后这些年,吴川的球,就是从这个底数上长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