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冬天。
吴川的冬天不冷,但海风一吹,还是有些刺骨。
曹导的炒粉摊加了个新菜式——砂锅粥。吴川人冬天爱喝粥,他就熬了膏蟹粥、沙虫粥、田鸡粥,价格从十块到三十块不等。
没想到,砂锅粥比炒粉还受欢迎。每天晚上,他的摊前都坐满了人。
他一个人忙不过来,就雇了个本地的阿姨帮忙洗碗、收拾桌子。阿姨叫珍姨,五十多岁,手脚麻利,人也实在。
生意好了,曹导的钱包也鼓了些。他算了算,这半年多,攒了差不多三万块钱。
三万块,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,但对曹导来说,这是他出狱后辛辛苦苦一分一厘攒下来的。每一块钱,都干干净净。
一天晚上,收摊后,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骑着电动车去了鉴江边上。
冬天的鉴江,水位涨了,江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。江边的路灯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在堤坝上找了个石凳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——他现在抽得起烟了,十块钱一包的红双喜。
他点燃一根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,他开始想事情。
他想起自己这半年多的经历。从出狱时的身无分文,到现在的小有所成。从人人看不起的劳改犯,到梅菉街上小有名气的「炒粉导哥」。
这一切,像做梦一样。
他又想起了叔叔曹德旺。
这半年多,他偶尔会在新闻里看到叔叔的消息。曹德旺的生意越做越大,已经把总部搬到了广州,在吴川的投资也越来越多。听说他又结婚了,找了个年轻的老婆。
曹导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么贪,现在会是什么样?
也许,他还在项目公司当他的副总经理,出入有专车,说话有人听。也许,他会一步步往上爬,成为叔叔的得力助手,甚至接班。
可没有如果。
他选择了那条歪路,就要承担后果。
他想起监狱里那个老犯人说过的话:「人这一辈子,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,是自己的贪念。」
以前他不懂,现在懂了。
当年他在项目上,叔叔给他开的工资不低,年薪几十万。可他不满足。他觉得叔叔一个亿的项目,自己捞个几百万算什么?他觉得那些钱放在那里,不捞白不捞。
就是这个「不捞白不捞」的念头,毁了他一辈子。
他又想起了老婆陈晓梅。
听说她在湛江过得不错,那个出租车司机对她挺好,女儿也上小学了。他有时候会想,等自己再混得好一点,是不是可以去看看女儿?
但他又不敢。
他怕女儿看到他这副样子——一个炒粉摊的小贩,一个坐过牢的爸爸。那样的爸爸,能给女儿什么呢?
他叹了口气,把烟头弹进江里。
烟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,「噗」的一声落入水中,消失不见。
就像他的过去一样。
「曹导啊曹导,」他对着江水自言自语,「你前半生,就是个笑话。」
「但后半生,你不能再当笑话了。」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江风吹在他脸上,有些冷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他决定了。
从今天起,他要把炒粉摊做成一份真正的事业。他要租个门面,不再风吹雨淋。他要请两个人,扩大经营。他要让「导哥炒粉」成为梅菉的一个牌子。
他还要让女儿知道,她的爸爸,虽然走过弯路,但最后还是站着走完了后半辈子。
他骑着电动车,消失在吴川的夜色里。
鉴江的水,依旧东流,不舍昼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