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以后，吴川的天气凉快了些。
曹导的炒粉摊生意越来越稳，每天能卖个五六十份，好的时候能上百份。一个月下来，刨去成本，能赚个五六千块。
在梅菉，这个收入不算高，但足够他吃住了。他从凉茶铺搬了出来，在老街附近租了个小单间，三百块一个月，虽然简陋，但好歹有个自己的窝。
这天，他需要进一批干货——鱿鱼干、虾米、大地鱼，用来给炒粉提鲜。这种干货，梅菉菜市场的价格偏高，黄坡镇的干货市场更便宜。
曹导天没亮就骑上那辆花三百块买的二手电动车，往黄坡赶。
黄坡离梅菉不远，骑电动车大概四十分钟。一路上，稻田金黄，稻浪滚滚，空气里都是稻香。
到了黄坡干货市场，曹导熟练地找了几家熟识的摊位，比价、砍价、装袋。他现在也是个小老板了，进货讲究多了。
正准备走的时候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。
「这不是……曹导吗?」
曹导回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眼前站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，穿着工作服，手上全是老茧。是以前在项目上跟过他的一个小工，叫阿强——哦不对，不是那个请他吃饭的阿强，是另一个阿强，叫林强。
「林强?」曹导也认出了他。
林强以前在项目上干杂活，曹导看他老实，有时候多给他算点工时。后来曹导出事了，林强也就离开了项目。
「真是你啊导哥!」林强又惊又喜，「你出来了?」
「嗯，出来小半年了。」曹导笑了笑。
林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看到他手上提着的干货，又看了看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，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。
「导哥，你现在……在做什么?」林强小心翼翼地问。
「在梅菉摆了个炒粉摊。」曹导也不避讳，坦然地说。
林强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:「挺好，挺好。摆踏实。」
他没有丝毫看不起的意思，这让曹导心里一暖。
「导哥，走，我请你吃饭!」林强热情地说。
「不了，我还得回去出摊。」曹导摆手。
「哎呀，急什么!」林强一把拉住他，「就在前面，我知道有家黄坡猪脚饭特别正宗!」
盛情难却，曹导只好跟着去了。
两人在路边一家小馆子坐下，点了两份猪脚饭、一碟青菜、两瓶啤酒。
「导哥，」林强喝了口啤酒，叹了口气，「你走以后，项目上的事我也听说了。」
曹导低头扒饭，没说话。
「我就说嘛，」林强摇摇头，「当初你刚去项目上的时候，人多好。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?」
曹导苦笑了一下:「人在那个位置上，身不由己吧。看着大把的钱从手上过，心里就痒痒。」
「那你现在……恨曹老板吗?」林强压低声音问。
曹导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，黄坡街上人来人往，摩托车突突突地响个不停。
「以前恨。」他终于开口，「刚进去那两年，天天恨。觉得他心狠手辣，不念亲情。可后来在里面待久了，想明白了。」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:「他要是真念亲情，当初就不该给我那个位置。给了我位置，又不教我规矩，等我犯了事，又亲手把我送进去。说他狠吧，他确实狠。可说我自己吧，也是自作自受。」
林强点点头:「导哥，你能这么想，说明你真的变了。」
两人又喝了几杯，聊起了以前项目上的旧事。谁谁升了，谁谁跑了，谁谁又被抓了。
吃完饭，林强抢着买了单。曹导过意不去，硬塞给他一百块钱。
「导哥，你这是干嘛?」林强急了。
「拿着。」曹导把钱塞进他口袋，「你也不容易，上有老下有小的。我现在虽然摆摊，但赚的都是干净钱，请你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。」
林强握着那一百块钱，眼圈有些红。
「导哥，」他说，「以后在黄坡这边有什么事，你尽管招呼。我林强别的没有，出个力还是行的。」
曹导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他骑上电动车，离开黄坡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。
以前他来黄坡，都是坐车来，跟着叔叔前呼后拥地视察项目，走的是大马路，住的是大酒店。那时候的他，根本不会注意路边这个干瘦的小工。
可现在，反而是这个当年被他看不上眼的小工，给了他最真诚的一杯酒。
人生啊，真是说不准。
他拧动油门，电动车朝着梅菉的方向驶去。
路边的稻田在风中起伏，像金色的海浪。曹导吹着风，心里忽然觉得——
这样的日子，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