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曹导向凉茶铺的阿姨道了谢,又问阿姨要了一碗白粥喝了,这才有力气继续出门。
他决定先去找找以前的熟人。
第一个想到的,是以前在项目公司当司机的老李。老李是吴川本地人人,家就在梅菉,以前跟曹导关系不错,曹导还给他介绍过几个活。
曹导凭着记忆,找到了老李家所在的巷子。可到了地方才发现,那一片老房子全拆了,盖起了商业街。
他问路边卖水果的小贩:「请问,以前住在这一片的李师傅,搬哪去了?」
小贩打量了他一眼:「你说老李啊?他搬去黄坡镇了,听说儿子在那边买了房。」
曹导道了谢,又去下一个地方找。
第二个找的,是以前项目公司的会计张姐。张姐在梅菉开了一家小超市,曹导记得地址。可到了地方一看,超市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。
他问奶茶店的小妹:「以前这家店是不是一个张姐开的?」
小妹摇了摇头:「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奶茶店了,不清楚。」
曹导站在街边,有些茫然。
五年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可吴川这座小城,变化实在太大了。认识的人搬了,熟悉的店关了,连以前常走的那条路,都因为修天桥而变了方向。
他沿着鉴江慢慢走。
鉴江还是那条鉴江,江水浑黄,缓缓东流。江边的堤坝翻新了,修了步道,种了树。有老人在江边打太极,有年轻人在跑步。
曹导在堤坝上找了个石凳坐下,看着江水发呆。
他想起五年前,自己刚当上副总经理的时候,也来过这里。那时候他穿着名牌衬衫,手里端着咖啡,跟客户站在这里谈生意。客户拍着他的肩膀说:「曹总,年轻有为啊,以后肯定是吴川数一数二的人物。」
那时候的他,真是春风得意。
可现在呢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起了球的旧T恤,又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五块钱,苦笑了一声。
「曹总?」他自嘲地念了一句,「什么曹总,现在就是个劳改犯。」
正发着呆,手机响了。
那是他入狱前用的手机号,出狱后重新补了卡。他本来以为没人会打电话给他,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打。
他掏出那部旧得掉漆的手机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「喂?」他犹豫了一下,接了起来。
「请问是曹导吗?」电话那头是个男声,听着有些耳熟。
「我是,你是?」
「哎呀,曹导!我是阿强啊!以前在黄坡跟你一起做过工程的那个阿强!」
曹导想了想,终于想起这么个人。阿强是黄坡人,以前在项目上包过一点小工程,跟他吃过几顿饭。
「哦,阿强啊。」曹导的语气有些冷淡。他以前吃过这种人的亏——阿强当年为了要工程款,没少给他送礼。
「曹导,你出来了?」阿强的声音很热情,「我听说你这两天回吴川了,怎么也不联系一下老朋友?」
曹导愣了一下:「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?」
「哎呀,吴川就这么大一点地方,谁不知道谁啊。」阿强笑道,「你现在在哪?中午我请你吃饭,咱们叙叙旧。」
曹导犹豫了一下。他身上只有五块钱,确实该吃顿饭了。而且,阿强既然主动联系他,说不定真能帮他找点活干。
「我在鉴江边上。」他说。
「那行,你在那等着,我开车过来接你。」阿强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曹导挂了电话,心里有些复杂。
他不知道阿强是真心想帮他,还是又想打什么主意。但他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,就算是火坑,也得跳进去看看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路边。阿强从车上下来,穿着花衬衫,大肚便便,跟五年前没什么变化,只是胖了不少。
「哎呀,曹导!」阿强热情地走过来,一把抱住他,「好久不见啊!」
曹导被他抱得有些不自在,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背。
阿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,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了:「走走走,我带你去吃顿好的!」
曹导上了车。
车子朝着梅菉方向开去,最后停在了一家海鲜酒楼门口。曹导一看招牌,是吴川有名的「天然居」,以前他常来这里请客。
阿强带着他进了包厢,点了一桌子菜——龙虾、鲍鱼、清蒸石斑,还有一瓶茅台酒。
曹导看着这一桌子菜,心里直犯嘀咕。
阿强以前只是个小包工头,哪来的钱请他吃这么贵的饭?
果然,酒过三巡,阿强放下筷子,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嘻嘻地说:「曹导,有个事,想请你帮个忙。」
曹导心里咯噔一下。
果然,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「什么事?」他警惕地问。
阿强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:「曹导,你在项目上干过,认识的人多。我手上有个工程,是黄坡那边的一个美丽乡村项目,想请你帮我牵牵线,跟曹老板那边打个招呼……」
曹导听到「曹老板」三个字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曹老板,说的就是他叔叔曹德旺。
他怎么可能去求那个把他送进监狱的人?
「这个忙,我帮不了。」曹导放下筷子,站了起来。
阿强愣住了:「哎,曹导,你别急着走啊,咱们再商量商量……」
「没什么好商量的。」曹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。
他走出酒楼,站在烈日下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,阿强今天请他吃饭,根本不是叙旧,是想利用他去攀附曹德旺。
可他曹导,就算再落魄,也不可能再去求那个人。
绝对不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