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广东，依然热得像蒸笼。
高墙电网的监狱大门「吱呀」一声打开，曹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，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，站在了门外的土路上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大铁门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五年了。
整整五年。
他今年三十五岁，进去的时候才三十岁。人生最好的五年，就这么没了。
塑料袋里装的，还是他入狱时穿的那身衣服——一件皱巴巴的衬衫，一条领带，还有一双皮鞋。这五年里，他就靠着这几样东西，在里面熬着。
门口空荡荡的，没有人来接他。
曹导早就料到了。老婆?老婆早就带着孩子走了。叔叔?叔叔巴不得他死在里面。那些以前围着他转的朋友?更是一个比一个躲得远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，沿着公路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两公里，才看到一个公交站牌。他摸了摸口袋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——这是监狱发的路费。
去吴川的大巴，要四十块。
他上了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发动，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往后退。曹导看着窗外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五年前，他是项目公司的副总经理，出入有专车，吃饭有人请，手里握着一个多亿的项目。那时候的他，意气风发，觉得整个吴川都是自己的。
五年后，他是一个刑满释放的犯人，兜里只有十块钱，连个接站的人都没有。
大巴车在山路上颠簸，曹导的眼眶湿润了。
他想起了叔叔曹德旺。那个平日里对他笑呵呵的叔叔，转过头来就把他送进了监狱。他想起了自己捞回扣时的得意，想起了警察上门时的惊恐，想起了法庭上那冰冷的判决书。
「五年。」曹导喃喃自语，「五年啊。」
车子开到梅菉汽车站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。
曹导下了车，站在车站门口，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。
五年前的梅菉汽车站，又破又旧，门口全是拉客的摩托仔和卖甘蔗的小贩。可现在，车站翻新了，门口是宽阔的马路，两旁是崭新的商铺，连红绿灯都换了。
吴川变了。
变得让他有些认不出来了。
他沿着解放路往前走，想找到以前住的那个小区。走了半个多小时，才发现那个老小区早就被拆了，原地盖起了一栋三十多层的新楼盘，外立面亮闪闪的，一看就不便宜。
曹导站在售楼部门口，看着沙盘上那一排排漂亮的房子，心里一阵酸楚。
那套被法院查封的房子，就是在这里。他当年花了一百多万买的，装修就花了三十万。现在呢?房子没了，钱没了，老婆也没了。
他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，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——还是入狱前买的，早都受潮发霉了。他苦笑一声，又把烟塞了回去。
天渐渐黑了。
曹导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十块钱，知道今晚必须找个地方住。他沿着街道往前走，找了半天，终于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招待所，三十块钱一晚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十块钱，摇了摇头。
连三十块钱的招待所都住不起。
最后，他在梅菉的老巷子里找了个24小时营业的凉茶铺，花了五块钱买了一杯凉茶，坐在角落里，打算就这么熬一夜。
凉茶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，看他穿着破旧，拎着个塑料袋，样子可怜，就多送了他一杯。
「小伙子，从外地回来啊?」阿姨好心地问。
曹导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「那你今晚打算住哪?」阿姨又问。
曹导低着头，半天憋出一句:「还没找好地方。」
阿姨叹了口气，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床薄被:「我这里有个折叠床，你要是不嫌弃，今晚就在角落凑合一晚吧。」
曹导抬起头，看着阿姨慈祥的脸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这是他出狱后，第一个对他好的人。
「谢谢阿姨。」他哽咽着说。
那天晚上，曹导躺在凉茶铺的折叠床上，听着外面梅菉街上的人声车声，一夜没合眼。
他在心里暗暗发誓——
这一次，他要重新做人。
再也不要走以前的老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