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四,吴川人的年例。
高辣村今年摆年例,村干部找到东道煮,要定一百桌。
“一百桌?”细虾惊得跳起来,“咱店才多大,怎么摆得下?”
“不摆店里。”年轻人(书记)说,“摆村口的大榕树下。全村人,加外村的亲戚,加民宿的客人,一百桌,一桌十六道菜。十六道菜,吴川的老例——头道腰卷,压轴八宝饭,炒粉不能少,炸子鸡不能缺。”
书记走后,细虾把菜单摊在桌上,愁眉苦脸:“一百桌,十六道菜,一千六百道。咱几个人?就咱俩,加上阿娟,加上来帮忙的婶子。这活,干得完吗?”
“干得完。”光头仔说,“年例,不是一个人的事,是全村的事。到时候,全村的人都来搭手。杀鸡的杀鸡,洗菜的洗菜,端盘的端盘。咱只管灶上的事。”
“那灶上的事,也不少啊。十六道菜,一道都不能马虎。”
“马虎不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年例的菜,是给全村人吃的。全村人的嘴,就是全村人的秤。谁家的年例菜不好,第二年,全村都知道了。吴川人办年例,办的就是一个脸面。”
他连夜排菜单。菜单开出来,细虾一看,倒吸一口气:“三丝炒米粉、炸子鸡、腰卷、蒜蓉蒸沙虫、香焖海鱼、马鲛鱼丸、糖醋咕噜肉、八宝饭……光头,这是要把吴川的老菜,全搬上来?”
“年例嘛,”光头仔说,“一年一次,就得是十成十的。吴川人办年例,请的不光是亲戚,是整条村的体面。菜不硬,席不硬,人脸上就没光。”
“那咱这料,得多少?”
“鸡,一百只。鱼,两百斤。粉,两百斤。腰子,一百个。”光头仔一条一条数着,“我列了单子,你照着收。鱼要活水养着,鸡要当天杀,猪腰要赶早市的,最新鲜的那批。”
“赶早市?”细虾问,“多早?”
“凌晨两点。”光头仔说,“东门市场,头一茬货。师傅说,头茬的料,才配得上年例。”
“凌晨两点?!”细虾瞪眼,“那咱得几点睡?”
“不睡。”光头仔说,“年例的前一天晚上,厨子是不睡觉的。师傅说,年例,是厨子的除夕。除夕守岁,厨子守灶。”
正月十四,天没亮,东道煮的后厨,就亮灯了。
光头仔带着细虾、正义、大老吴、曹导,还有村里来帮忙的婶子们,从凌晨忙到晌午。灶上的火,就没熄过。炒粉一锅接一锅,蒸笼摞得比人高,鱼丸在汤里滚,炸子鸡在油锅里翻身。
天刚蒙蒙亮,细虾就拉着三轮车,从东门市场回来了。车上,鸡、鱼、腰子、粉,码得整整齐齐,都是头茬货。他一边卸货,一边喊:“东门市场的老板都问,谁家办这么大事?我说,高辣村年例!他说,那得留点好货,晚上还来!”
“料够吗?”光头仔头也不抬,手里的刀,一刻不停。
“够!鸡一百零三只,多三只备用的。鱼两百二十斤,多二十斤。腰子一百零八个。粉,两百斤整!”
“好。”光头仔说,“先把鸡挂起来,血要放干净。鱼养到活水里去,死了的,挑出来,不能上桌。”
婶子们分工:洗菜的洗菜,剥蒜的剥蒜,切姜的切姜。大老吴负责杀鸡,他手起刀落,利索得很,一边杀一边说:“我这手艺,是跟我爹学的。年例杀鸡,是大事,鸡要放干净血,肉才白。”
曹导负责传菜。他端着托盘,穿梭在灶台和蒸笼之间,花衬衫上溅了油点,他也顾不上擦:“今天这阵仗,比拍电影还热闹!”
正义负责算账。他戴着眼镜,拿着账本,一笔一笔记:“鸡,一百只,已到九十八,还差两只。腰子,九十六个……粉,一百八十斤……”
老支书也来了。他拄着拐杖,站在后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村里办年例,也是这样。全村的灶都点起来,头道菜,一定是腰卷。现在,还有几个人会做腰卷?”
“老支书,”光头仔一边颠锅一边说,“今天,您坐头桌。头桌的腰卷,我亲自炸。”
“行。”老支书笑了,“我等着。我这一把年纪,就盼着,再吃一回,正宗的年例头道菜。”
“老支书,”细虾在旁边凑过来,“您放心,今天的腰卷,光头说,头桌的,他亲自炸,脆浆调得比头发丝还薄。您老,等着尝鲜就行。”
“好,好。”老支书拄着拐杖,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忽然又说,“光头,年例头道菜上腰卷,是咱吴川的老规矩。老规矩,不能改。你今天,把规矩做足了,我这心里,就踏实了。”
“老支书,”光头仔说,“规矩,我记着。头道腰卷,二道鸡,三道粉,压轴八宝饭。一步,都不乱。”
日头偏西,大榕树下,一百张桌子摆开了。
红色的桌布,一圈一圈,像开了一百朵花。桌上,先摆好了酒,摆好了姜茶。风一吹,红桌布哗啦啦响,像一百面旗。
客人陆续入座。老支书坐了头桌,旁边是外村来的老亲戚,两个人对着满桌的菜,不停地夹,不停地夸。
“这炒粉,是东道煮的?”
“就是那个光头仔!以前开杂货店的!现在,是吴川的名厨了!”
“嚯,土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啊!”
“我跟你们说,这粉,一根是一根,香得很!还有这炸子鸡,皮脆得能听见响!”
细虾端着菜,跑得脚不沾地。大老吴负责搬桌,曹导负责吆喝,阿娟负责倒茶,正义负责——算账。
“第几桌了?”光头仔在灶前问。
“五十三桌!”细虾喊。
“腰卷,还剩多少?”
“还有二十盘的量!”
“够。”光头仔抹了一把汗,抄起锅铲,又是一盘炒粉。
“光头叔,”大老吴的孩子跑过来,踮着脚看灶台,“我能看看您炒粉吗?”
“能。”光头仔蹲下来,让孩子看锅里的火,“你看,粉在锅里跳舞。火大了,粉就糊;火小了,粉就粘。炒粉的火,得刚刚好。”
“那怎么才知道是刚刚好?”
“听。”光头仔说,“粉下锅,刺啦一声,是粉在跟你说:火对了。没有那一声,就是火不对。菜,会说话。你得会听。”
孩子眨着眼睛,似懂非懂,用力点了点头:“那我长大了,也学炒粉!”
“好。”光头仔揉了揉他的头,“长大了,来东道煮,我教你。”
天擦黑,宴席到了尾声。老支书端着酒杯站起来,要敬酒。他走到光头仔面前,声音有些哑:“光头仔,我敬你一杯。”
“老支书,该我敬您。”光头仔说,“当年我走的时候,是灰溜溜走的。您今天,能让我坐在这儿,给全村人做菜,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老支书摆摆手,“人这一辈子,谁没走岔过路?你能走回来,还能给村里长脸,这是你自己挣的。你看这一百桌,你挣的。来,干了!”
两只酒杯,碰在一起,脆响。
“光头叔!”大老吴的孩子跑过来,举着一根鸡腿,“我还要吃炒粉!”
“等一会儿,”光头仔蹲下来,“锅里还有一锅,给你留着。”
“那我要两碗!”
“三碗都行。”
席散了,人们三三两两散去。大榕树下的灯,还亮着。红桌布上,杯盘狼藉,是热闹过后的样子。
光头仔一个人,坐在灶台边。面前是最后一口锅,锅里还剩半锅高汤,冒着热气。他把那锅汤,一勺一勺,舀进碗里,分给还留在场上的婶子们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,“喝口汤,暖暖身子。”
细虾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:“累了?”
“不累。”光头仔说,“就是觉得,今天这顿饭,做得值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大榕树,看着满地的红纸屑,看着远处山塘民宿亮起的灯,说:“你说,师傅要是在这儿,会怎么说?”
“你师傅?”细虾想了想,“他大概会说——粉,炒得还不够干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夜风里,飘着炒粉的香,和年例的烟火气。
一百桌的宴席散了。可东道煮的灶,还热着。
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