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辣管区之争 ・男人家

第一百章 炉火更旺

共 2744字 字

开春,东道煮评上了“吴川十大名菜候选店”。

消息传来那天,细虾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。街坊们围着看,隔壁陈老板也来了,笑呵呵地送了一篮水果:“恭喜恭喜!往后,东浦路就靠你撑门面了!你这店,可是给咱这条街长脸了!”

“都是街坊捧场。”光头仔说,“陈老板,你店里要是忙不过来,跟我说一声,我过去搭把手。”

“行!”陈老板一拍胸脯,“有你这句话,咱这条街,旺定了!”

热闹散去,光头仔蹲在后厨,盯着那口老灶,发呆。

细虾端了一碗汤进来,放在灶台边上:“想啥呢?评上了,你还愁眉苦脸的。”

“我在想,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说的那句话。”

“哪句?”

“他说,等我把东道煮在吴川立住了,他就回来验收。”

细虾一拍大腿:“那就请师傅回来啊!店都开了,名也评上了,年例一百桌也办过了,还等啥?给师傅打个电话,让他回来,咱们摆一桌,好好孝敬孝敬他!”

光头仔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,我立住没有。”

“咋没立住?年例一百桌,全吴川都知道东道煮了!电视也上了,联名也出了,十大名菜候选店也评上了,这还叫没立住?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光头仔说,“名是虚的,菜是实的。我这几天,每天炒完最后一锅粉,都会问自己一句——这一锅,对得起师傅教的那六个字吗?新鲜,本味,镬气。问完,有时候答得上,有时候答不上。”

细虾答不上来。

他蹲在门槛上,看着光头仔的背影。这个光头,自从评上候选店,反而话少了。每天晚上打烊,他都要把那道腰卷,再炸一遍。一遍,两遍,三遍,炸到脆浆调得比头发丝还薄。

“你这是魔怔了。”细虾说。

“没魔怔。”光头仔说,“是怕。”

“怕啥?”

“怕师傅回来,尝一口,说:‘还差一口气。’”

“那你打算咋办?”细虾问,“总不能让师傅等一辈子吧?”

光头仔没有回答。他望着窗外,东浦路的街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对面陈老板的店,开始上客了,暖黄的灯光,从窗里透出来。街上有遛弯的老人,有放学回家的孩子,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人。

“你看这条街,”光头仔说,“白天,卖菜的、开铺的、送外卖的,人来人往。到了晚上,灯一灭,就静了。可第二天,天一亮,又活了。街是这样,人也是这样。日子,就是这么一天一天,过来的。”

“那你……有啥打算?”

“打算?”光头仔说,“打算就是,明天一早,起来熬汤。后天,把老会长说的评菜,报了。再往后,把店,一天一天,开下去。日子长着呢,急啥?”

细虾忽然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日子长着呢。是我急了。”

那天晚上,他关了店,一个人坐在灶台边。他把那把锅铲拿下来,擦了一遍又一遍,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灶台上的火,已经熄了,他拿火柴,重新点着,烧了一锅水。

水开了。他看着那锅水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。存了八年,从来没拨过。

他拨出去了。

电话那头,嘟——嘟——响了两声。光头仔攥着手机,手指关节,有些发白。

八年了。这八年,他想过无数次,要给师傅打电话。可每次拿起手机,又放下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师傅,我学成了?学成什么了?说师傅,我开店了?店开得好不好?

灶台上的水,还在咕嘟咕嘟地响。他盯着那锅水,听着电话的嘟声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
八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声。

电话响了两声,那头接了。一个老人的声音,沙哑,带着笑:“是光头吗?”

“师傅,”光头仔说,“是我。”

“我听说,你在吴川,开了个东道煮?还评上了什么十大名菜?”

“是。师傅,我想请您回来看看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老人说:“你炒一盘粉,我尝尝。”

“师傅,您回来,我给您炒。您坐着,我给您端上桌。”

“不用回来。”老人说,“你把手机,搁灶台边上。现在,点火,炒。”

光头仔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他把手机支在灶台上,打开免提,点火,烧锅,下油,下粉。

锅烧红了,油下去了,粉在锅里滋滋响。他抄起锅铲,一铲一铲,慢慢地炒。火舌舔着锅沿,葱花下去,香气起来。

“师傅,”他一边炒一边说,“您听着,这是吴川的手工粉,高辣村的蒜蓉酱。粉,是细虾定的,每天早上磨的。蒜,是咱们村沙地里种的。我炒了八个月了,一天没断过。”

电话那头,只有灶火的噼啪声。

一盘粉出锅。光头仔把锅端起来,对着手机,让那热气,正对着话筒。

“师傅,”他说,“您尝尝。”

电话那头,老人的声音,有一点颤:“粉,炒得好。干了,香了,镬气足了。火候,也对了。”

光头仔站在灶台前,眼圈一红。

“师傅,那您说,我立住了吗?”

老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光头仔以为电话断了。然后,老人说:“你立住了。往后,这名字,就交给你了。记住,名可以评,菜不能虚。菜虚了,名就是空的。”

“师傅——”

“挂了。我要去吃饭了。”老人的声音,带着笑,“你师娘,等我等急了。她说,我收了八年徒弟,如今徒弟出师了,她也算熬出来了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光头仔举着手机,站在灶台边,站了很久。

窗外,东浦路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路灯下,有人支起小摊,卖卤味的车,吱吱呀呀地推过去。对面陈老板的店,灯也亮着,伙计在门口挂灯笼——快到元宵了,街坊们,都在张罗。

细虾从里屋出来,看见他站在灶台边发愣,小心翼翼地问:“师傅……说啥了?”

“师傅说,”光头仔的声音,有一点哑,“粉,炒得好了。火候,也对了。”

“那……那你立住了?”

“他说,我立住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他说,往后,这名字,就交给我了。”

细虾眼圈一红,转身,假装去拿抹布擦桌子: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咱这店,没白开。”

光头仔忽然想起,那年他在珠海,蹲在饭店后门闻香味,一个老师傅走出来,说:“肯为一口吃食蹲半天的,是个馋嘴的。馋嘴的学厨,有灵气。”

那年他二十三岁,身无分文,满身油污。

如今,他站在自己的灶台前,身后是自己的店,墙上是自己的匾,手里是自己的锅铲。八年前,他离开高辣村的时候,是一个人,灰溜溜的。八年后,他站在这里,身后有细虾,有正义,有曹导,有大老吴,有老支书,有一百桌年例的乡亲,有东浦路亮起来的灯。

他低头,看着那盘炒粉,热气腾腾。

他端起锅,把粉倒进盘里,端到门口,放在那张试汤的桌子上。

细虾从里屋出来,看见那盘粉:“给谁留的?”

“给路过的人。”光头仔说,“东道煮,管一顿饭,不论贵贱。”

“那你这是,学你师傅?”

“是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的店门口,也总放着一碗粉。他说,做吃食的,得记着,有人会饿。你管他一顿,他记你一辈子。师傅的师傅,在东浦路开鱼汤铺子的时候,也是这样——阿婆来了,阿公来了,先递一碗汤,不收钱。”

“那这规矩,咱也传下去?”

“传。”光头仔说,“只要东道煮还开着,这规矩,就不断。”

“那要是没人路过呢?”

“明早热一热,自己吃。”光头仔说,“粉放一夜,会坨。可心不能坨。”

他转身,进了后厨。

灶膛里,火苗蹿起来,映得满墙通红。墙上的匾,那六个字,在火光里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:

新鲜·本味·镬气。

东浦路的夜,静下来了。

卖炒粉的摊子收了,杂货铺的灯灭了,只有东道煮后厨的窗,还透出暖黄的光。

那口老灶上,火,正旺。

(第三部《东道煮》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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