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名火了。东道煮也跟着火了。
省城那位美食栏目的男主人,兑现了承诺。节目组来了两次,一次拍炒粉,一次拍腰卷。摄像机的镜头对着灶台,光头仔不慌不忙,一铲一铲地炒。导演说,这是他拍过的最安静的后厨。
“别人家的师傅,都会对着镜头说几句。”导演说,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说了,菜也不会更好吃。”光头仔说,“你们拍粉,粉会说话。”
“那你总得说点什么吧?观众想听故事。”
光头仔想了想,说:“那我说说这口灶。这灶,是东浦路老茶楼的灶,砖缝里掺了贝壳灰,砌了几十年了。我租下这铺子,头一件事,就是修灶。灶修好了,菜才有根。”
导演拍下了这段话。他又问:“那你讲讲腰卷吧。这道菜,很多人都没听过。”
光头仔一边片猪腰,一边说:“腰卷,是吴川宴席的头道大菜。老辈人叫它‘腰缠万贯’,图个吉利。做法,说难也不难——猪腰要新鲜,白筋要剔净,虾米要泡透,马蹄要剁碎,裹上脆浆,下油锅炸。难的是分寸。脆浆厚一分,腻;薄一分,破。火候大一分,焦;小一分,生。这道菜,我练了八百遍,才敢端上桌。”
“八百遍?”
“师傅说,一道菜,做到一百遍,才算入门。做到一千遍,才敢说会。我才八百,还差两百。”
导演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拍过很多厨师,你是头一个,让我觉得,菜是有魂的。”
节目播出那天,东浦路堵车了。一拨一拨的人,照着视频找过来,门口排到街尾。细虾忙得嗓子都哑了,阿娟端菜端得脚不沾地。
这天,店里来了两位老人。
穿着干净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进门先看墙上的匾,看了半天,问:“这字,是谁写的?”
“我们村一个中学老师,姓正。”细虾说,“正义,正气的正。”
“字好。”老人说,“这六个字,更好。新鲜、本味、镬气——做菜做到这份上,是明白人。”
细虾赶紧招呼:“老人家,您二位想吃点什么?”
“听说你们这儿,有腰卷?”老人说,“我找了一路,都说全吴川,就这一家还会做。我们是专程来的。”
“专程来的?”细虾愣了,“从哪儿来?”
“湛江。”老人说,“早听说东浦路出了个会做腰卷的年轻人,一直想来尝尝。今天正好,天气好,就来了。”
光头仔在后厨听到,出来一看,认出了老人——是吴川餐饮协会的老会长,退休好多年了。年轻的时候,他走遍吴川的大小馆子,写过一本《吴川食单》,是吴川饮食界的活字典。
“老会长,您怎么来了?”光头仔赶紧迎上去。
“听说东浦路出了个会做腰卷的年轻人,我来看看。”老会长说,“腰卷这道菜,现在满吴川,会做的不超过三家。你做的,我尝尝。”
“您稍等。”光头仔转身进了后厨。
半小时后,一盘腰卷端上来。金灿灿的,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叠铜钱。旁边配了一碟蘸料,是蒜蓉酱油。
老会长没有急着动筷。他先看——看颜色,看摆盘,看腰卷的纹路。然后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慢慢嚼。
嚼完,他放下,又夹起一个,整个放嘴里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脆,鲜,不腻。虾米是好的,马蹄是脆的,猪腰,没有一丝腥气。这手艺,是下了功夫的。这脆浆,调得也好——粉多一分则厚,少一分则薄。你师傅,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师傅说,”光头仔说,“腰卷的功夫,七分在备料,三分在火候。猪腰要新鲜,白筋要剔净,脆浆要现调。急不来。”
老会长放下筷子:“年轻人,下个月,市里要评‘吴川十大名菜’候选店,你,报个名。”
“我?”光头仔愣了。
“你的腰卷,够格。”老会长说,“你的炸子鸡,我也听说了。十大名菜,炸子鸡是榜上有名的。你这两道,都有资格。”
细虾在边上,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评!咱评!光头,这是大事!老会长都说了,咱够格!”
“老会长,”光头仔有些犹豫,“我开店还不到一年。评十大名菜,都是些几十年的老店。我这个,资历太浅了。”
老会长摆摆手:“谁说的?我写《吴川食单》那会儿,跑遍了吴川的馆子。评菜,从来不评资历,评的是手艺。你师父的师父,当年在东浦路开铺子,没有招牌,没有字号,就凭一口灶,一锅鱼汤,评上了当年的名店。手艺在,资历就是零,也能评上。”
“那……评委是谁?”
“我,还有市里几个老餐饮人。”老会长说,“我们评菜,不讲情面。菜端上来,尝一口,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。你要是怕,就多练几遍。你要是信自己的手艺,就报个名,让评委尝尝。”
老会长笑了:“你怕担不起,就对了。怕,才会用心。我见过太多不怕的,菜越做越糙。你这样的,才走得远。当年东浦路的茶楼,为什么兴旺?就是因为那批师傅,人人都怕——怕对不起招牌,怕对不起老街坊。一怕,就认真。一认真,菜就好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记住了,名菜不是评出来的,是客人一口一口吃出来的。你把每道菜,都当成评菜那天来炒,你就永远是名店。”
光头仔站在灶台前,对着那盘腰卷,看了很久。细虾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老会长说的,你听到了?他说咱够格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咋想的?”
“我在想,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评菜,评的是菜,不是人。菜好不好,评委尝一口就知道。可咱不能为了评菜,就改了菜的做法。菜,是给客人吃的,不是给评委吃的。客人吃了说好,才是真的好。”
“那……咱还报不报?”
“报。”光头仔说,“不为名,为的是,让吴川人知道,这些老菜,还有人在做。腰卷,炸子鸡,炒粉——这些菜,是咱吴川的根。根不能断。”
他抄起锅铲,走进灶房。
“腰卷,明天再练十遍。”
“十遍?”细虾瞪眼。
“十遍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说,一道菜,做到一百遍,才算入门。我做了一千遍,才敢说会。要做到让老会长挑不出毛病,还得练。”
那天夜里,东道煮的后厨,灯亮到很晚。
灶台上,一碟一碟的腰卷,摆着。光头仔一遍一遍地炸,一遍一遍地尝,一遍一遍地调脆浆。油锅里,滋啦声不断。他炸一碟,尝一碟,脆浆调薄一分,再炸一碟。第十遍的时候,阿娟揉着眼睛进来,看见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腰卷,吓了一跳:“哥,你这是……要摆满汉全席啊?”
“不是。”光头仔头也不抬,“练手。评菜的日子快到了,手不能生。”
“那你也睡会儿啊,都四点了。”
“睡。”光头仔说,“再炸两碟,就睡。”
细虾趴在柜台上,睡着了。阿娟也靠着墙,打起了盹。
天亮的时候,光头仔把最后一盘腰卷,端到桌上。金黄,酥脆,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师傅。
照片里,是一碟刚出锅的腰卷。金黄,酥脆,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叠铜钱。
过了一刻钟,师傅回了一条消息:
“脆浆,可以再薄一分。”
光头仔看着那条消息,笑了。
他没回消息。他转身,把盆里的脆浆,重新调过——面粉减半勺,生粉减半勺,水,多加一调羹。调好,他炸了一个,尝了一口。脆,薄,裹着猪腰的鲜,一层一层地化开。
他又炸了一个,又尝了一口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他拿起手机,拍了第二张照片,发给师傅。照片里,是一碟新调的腰卷,脆浆薄得透光,金黄里透着里头的虾米和马蹄。过了几分钟,师傅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细虾从里屋出来,打着哈欠:“你师傅说啥?”
“他说‘行’。”光头仔说。
“‘行’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,”光头仔把锅铲挂回去,“我这八百遍,练对了。”
他转身,重新调脆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