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道煮的生意,稳住了。
风波过后,街坊们反倒更认这家店了。每天中午,店里坐满,晚上翻台。细虾又雇了一个帮手——是他表妹,叫阿娟,手脚麻利,嘴巴甜,客人进门喊一声“叔”“婶”,亲亲热热的。
这天下午,光头仔正蹲在门口择菜,一辆小货车,在店门口停下来。车门一开,跳下来一个人,扎着马尾,穿着直播基地的工服。
是小王。
“光头哥!”小王跑到他面前,“我代表咱们村直播基地,来谈合作的。”
细虾从店里探出头:“啥合作?”
小王怀里抱着一箱东西,往桌上一放:“你猜,这是什么?”
箱子打开,一瓶一瓶的,是蒜蓉酱——高辣村直播基地的拳头产品。玻璃瓶,标签上印着高辣村的蒜田,绿油油的,瓶盖上一行小字:高辣村·鉴江沙地蒜。
“我尝过你的炒粉。”小王说,“你的粉里,加了一勺咱们村的蒜蓉酱,对不对?”
光头仔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天天看评论区。”小王笑着说,“好多客人都说,东道煮的炒粉,有一股特别的蒜香,跟别家不一样。我一看评论,就猜到了。咱们村的蒜,是鉴江边沙地种的,蒜香足,辣味正,跟别处的蒜,不一样。”
“是。”光头仔说,“咱们村的蒜,好。蒜蓉酱,也是咱们村自己做的。我炒粉、做蘸料,都用它。蒜香一起来,粉就活了。”
小王坐下来,说起了基地的事:“咱们村的直播基地,是去年搞起来的。刚开始,大家都不懂,对着镜头不知道说啥。书记请了老师来教,教了三个月,才慢慢上路。现在,二十个直播间,每天开播,卖蒜头,卖蒜蓉酱,卖各种干货。上个月,光蒜蓉酱,就卖了两万瓶。”
“两万瓶?”细虾咂舌。
“两万瓶。”小王说,“可蒜农们说,蒜蓉酱卖得好,是好事,可酱是加工过的,蒜农的蒜,还是按斤卖。种蒜的人,赚的是辛苦钱。光头哥,你说得对——蒜是他们的,酱是村里的,钱,得分给种蒜的人。”
“你回去,”光头仔说,“跟书记说,联名的分成,蒜农那一份,不能少。这是规矩。种蒜的人,是咱这碗粉的根。根不在了,粉就没了。”
“行!”小王说,“这个话,我带回去,跟基地说。分成的比例,咱们坐下来细谈。我先回去,跟书记汇报。”
“等等。”光头仔叫住她,“这箱蒜蓉酱,留下几瓶。我试一下,用咱村的蒜蓉酱,能不能再做一道菜。”
“做啥菜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光头仔说,“想到了告诉你。”
小王走后,光头仔拧开一瓶蒜蓉酱,闻了闻。蒜香冲鼻,是熟悉的味道。他舀了一勺,抹在碟子里,又切了几片五花肉,架起锅,试着煎。肉在锅里滋滋响,蒜香裹着肉香,飘出来。
细虾探头进来:“你干啥呢?”
“试菜。”光头仔头也不回,“咱村的蒜蓉酱,配五花肉,煎一煎,不知道能不能成。”
“成不成,尝一口就知道。”细虾夹起一片,吹了吹,塞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!蒜香裹着肉香,还不腻!光头,你这是又要添一道招牌菜?”
“还没定。”光头仔说,“等定下来了,再说。”
那天晚上,他翻了半夜的菜谱,把那道蒜蓉煎肉,记在了本子上:料,鉴江沙地蒜,五花肉,三肥两瘦。
小王看着他,忽然说:“光头哥,你现在说话,像个村干部了。”
光头仔笑了:“不像。我就是个炒粉的。炒粉的人知道,蒜要是不好,粉就不好。咱得让种蒜的人,也尝到甜头,来年才有好蒜。”
“行!”小王说,“这个话,我带回去,跟基地说。分成的比例,咱们坐下来细谈。我先回去,跟书记汇报。”
“等等。”光头仔叫住她,“这箱蒜蓉酱,留下几瓶。我试一下,用咱村的蒜蓉酱,能不能再做一道菜。”
“做啥菜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光头仔说,“想到了告诉你。”
联名的事,三天就谈成了。直播基地连夜印了包装,包装上印着东道煮的匾,还有那六个字:新鲜·本味·镬气。箱子是瓦楞纸的,打开,一瓶酱,一包粉,一张菜谱。菜谱是正义写的,讲了烂镬炒粉的做法,最后一行字:蒜,要用高辣村的。
谈成那天,光头仔让细虾备了一桌菜,请蒜农代表吃饭。来的是老蒜农,七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手上的茧,厚得像老树皮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满桌的菜,有些局促:“这……这是请我吃的?”
“请您吃的。”光头仔给他倒茶,“您的蒜,种得好。我店的粉,就靠您的蒜撑味。这一桌,是谢您的蒜。”
老蒜农端起茶,手有些抖:“我种了一辈子蒜,头一回,有人请我吃饭。我那几个孙子,都在直播基地干活,说咱村的蒜,卖到网上去了。我不懂网上的事,就知道,蒜要种在沙地里,浇鉴江的水,才香。”
“对。”光头仔说,“沙地,江水,日头。三样齐了,蒜才好。您的蒜,就是这三样养出来的。”
老蒜农喝了一口茶,忽然说:“小伙子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咱村以前穷,穷得大家都没心思种好蒜。现在好了,有人要咱的蒜了,种蒜的人,腰杆也直了。你把这酱卖出去,我那几个孙子,就有活干了。我谢谢你。”
光头仔站起来,给老蒜农续上茶:“老叔,是我该谢您。您种蒜,我炒粉,咱是一条线上的。线不断,蒜就香,粉就香。”
开播那天,小王对着镜头,端着一盘东道煮的炒粉:“家人们,今天给你们上一个大宝贝!高辣村的蒜蓉酱,配东浦路东道煮的炒粉,吴川两大招牌,联名了!你们看看这包装,看看这菜谱——烂镬炒粉,蒜蓉酱,锅气,香不香!”
直播间,眨眼间就涌进来几百人。
“东道煮?是那个做腰卷的吗?”
“就是那个上过电视的店?”
“我前天刚去吃过,炒粉绝了!蒜香是真的浓!”
“联名了联名了,我买两套!”
小王在镜头前,一盘一盘地展示:“家人们,你们看这粉——根根分明,锅气裹着蒜香,这个蒜,是鉴江边沙地种的,晒足一百二十天,香!还有这菜谱,是东道煮的老师傅写的,烂镬炒粉的秘诀,都在里头!买一套回去,在家也能炒出吴川味!”
“唰”的一声,屏幕上跳出一个个订单提示。
“三千单了!”助理在旁边小声说,“王姐,三千单了!”
小王眼睛亮晶晶的,声音都带着笑:“家人们,三千单了!谢谢大家!这三千单,有一份分成,是要给咱村蒜农的。你们买的,不光是酱,是咱高辣村蒜农的汗水!”
弹幕刷得更疯了。
“给蒜农分成?良心商家!”
“高辣村的蒜农,种的都是好蒜!”
“支持!我下个月再来买!”
光头仔站在直播间外头,听着里头的热闹,没进去。他背着手,站在走廊上,看着窗外,高辣村的蒜田,绿油油的一片。
细虾从里面出来,搓着手,兴奋得脸通红:“三千单!三千单啊!光头,咱发了!”
“发什么了?”光头仔说,“单是村的,酱是村的,蒜是蒜农的。咱就是搭了个名。名搭出去了,是好事。可菜,还得一锅一锅炒。”
“你咋一点都不激动?”细虾不解。
“激动啥?”光头仔说,“直播间里卖的是名。店里的灶上,才是根。名再响,灶上的菜糊了,名也就糊了。”
“那咱,回去?”
“回去。”光头仔说,“回去炒粉。今晚的客人,还在等着呢。”
他转身,走出直播间,跨上三轮车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他骑过蒜田,骑过鉴江桥,回到东浦路。店门口,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“老板,听说你们联名了?来一份炒粉,多放蒜!”
“好嘞。”光头仔系上围裙,“蒜,用咱们村的。”
后厨的灯亮起来,蒜香裹着镬气,从门缝里飘出来。有人路过,吸了吸鼻子,停下来:“这香,是哪家的?”
“东道煮!”门口等粉的客人说,“高辣村的蒜,东浦路的粉!你闻闻,这蒜香,勾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