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辣管区之争 ・男人家

第九十六章 一锅高汤

共 2965字 字

风波的第六天,东道煮门口,支了一口大锅。

锅是光头仔从他师傅那里学来的老办法——高汤。鸡架、猪骨、鱼头,慢火熬一宿。天不亮,汤就香了。香味不浓,是那种润润的、绵长的香,像晨雾,慢慢在街上铺开。

光头仔头天晚上就跟细虾说了:“明天,你去东门市场,买十个鸡架,两根猪骨,三个鱼头。鱼头要鲢鱼的,肥。鸡架要新鲜的,不要冻的。”

“买这么多,给谁吃?”

“给街坊吃。”光头仔说,“白送。”

“白送?!”细虾差点跳起来,“咱店都快没客人了,你还白送?”

“就因为是这时候,才要送。”光头仔说,“客人不进门,咱就让香味进门。香味进了门,人就跟着进来了。”

凌晨三点,光头仔就起来了。他把鸡架焯了水,猪骨敲开,鱼头煎过——煎过的鱼头,汤才白。然后一股脑下锅,加满水,大火烧开,撇去浮沫,转小火。

这一熬,就是一宿。

天亮,汤成了。奶白的,浓的,香得细虾在里屋都醒了:“我做梦,都梦见喝鱼汤了。”

光头仔舀了一勺,尝了尝,又加了一点盐,一点白胡椒:“成了。”

他搬了张桌子到门口,锅搁桌上,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。他在旁边立了一块牌子,毛笔字,正义写的:

“东道煮·试汤。分文不取。”

街上的行人,先是远远地看着。有胆大的走过来,光头仔舀了一碗,递过去:“尝尝,汤是刚熬的,没别的。”

那人接过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愣了:“这汤……怎么这么鲜?放了什么?”

“鱼头,鸡架,猪骨,熬了一夜。”光头仔说,“没放味精,就盐。料是今早新买的,火是慢火。”

一碗,两碗,三碗。

闻着味来的人,越来越多。扫街的阿姨来了,放下扫帚,喝完一碗,说:“这汤,比我老伴煮的还鲜。”早点摊的老板来了,喝完一碗,回头看了看自家的蒸笼,叹了口气:“我那包子,配不上这汤。”

一个阿婆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过来。光头仔赶紧舀了一碗,端过去:“阿婆,您慢点喝,小心烫。”

阿婆喝了一口,眯起眼睛:“我年轻的时候,东浦路有家鱼汤铺子,就是这个味。那家铺子的老板,是个阿公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。后来铺子关了,我再没喝过这个味的汤。小伙子,你这汤,熬得好。”

“阿婆,”光头仔说,“那家鱼汤铺子,是我师傅的师父开的。”

阿婆愣了,浑浊的眼睛,亮了一下:“你师傅的师父?”

“我师傅说,他年轻的时候,在东浦路学过艺。那家鱼汤铺子,是他师父的。后来铺子关了,他去了珠海,把汤带走了。如今,我又把汤,带回来了。”

阿婆端着那碗汤,手有些抖:“回来了好。回来了,这味,就断不了了。”

她喝完汤,把碗递回来,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,非要塞给光头仔:“这汤,不能白喝。你留着,给东道煮添个火。”

光头仔没有推。他接过那两块钱,鞠了一躬:“阿婆,这火,我添上了。”

“阿婆,”细虾从店里探出头,“您住在哪儿?往后,您来店里喝汤,我都给您留着。”

“我住街尾,老粮站那边。”阿婆说,“我一个人住。老伴走了,儿子在广州。你们这汤,好喝。往后,我天天来喝一碗。”

“行!”细虾说,“往后,您那碗汤,我们给您留着。分文不取。”

“那不成,那不成!”阿婆摆手,“你们开店,是要吃饭的。我老头子教过我,占人便宜的事,不能干。”

“阿婆,”光头仔说,“这不是占便宜。这是东浦路的规矩——老街坊,管一碗汤。您要是不来,这规矩,就断了。”

阿婆站在门口,浑浊的眼睛里,有亮光闪了闪:“你们这店……好啊。这条街,又有人情味了。”

她拄着拐杖,慢慢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:“我明儿,还来。我带我家那口子的碗来,给他也盛一碗。他活着的时候,最爱喝鱼汤。”

细虾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他抹了一把脸,转身进店:“光头,这锅汤,可别断了。明儿,阿婆还要来呢。”

“断不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只要东浦路还有一天,这汤,就熬一天。”

连对面“老梅菉饭馆”的厨师,都站在门口,张望了好一会儿。

老梅菉饭馆的老板,姓陈,五十多岁,胖胖的,圆脸,看起来一团和气。他起初没当回事,站在门口看热闹。可那汤的香味,一阵一阵飘过去,他自家店里的客人,都伸着脖子往外看。

陈老板坐不住了。他背着手走过来,绕着锅转了一圈:“光头仔,你这是干啥?赔本赚吆喝?一碗汤,白送?”

“陈老板,”光头仔说,“尝尝。”

陈老板本不想接。可那汤的香味,实在勾人。他接过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
一口下去,他没说话。又喝了一口。

他放下碗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这汤,熬了几个钟?”

“一宿。”

“鸡架、猪骨、鱼头?”

“是。”

“火,是慢火?”

“是。”

陈老板看着那锅汤,又看看光头仔,忽然说:“你这手艺,比我们店的师傅强。你咋不去评个‘粤菜师傅’?以你这手艺,评个星级,不难。”

“评那个干啥?”光头仔说,“我就是想,让东浦路的人,知道这家店,做的是正经吴川菜。菜做正经了,客人自然来。”

陈老板站在那,脸上一阵红,一阵白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。过了好半天,他一跺脚:“行!今天算我服你!那个肚子疼的事,是我不地道,我让人去闹的,对不住!”

围观的人,哗地一声。

“什么?真是他?”

“同行拆台,这也太不地道了!”

“没想到老陈是这样的人!”

细虾气得冲过来:“果然是你!你还有脸承认!”

“细虾。”光头仔喊住他。

他走到陈老板面前,声音不高不低:“陈老板,这事,过去了。”

陈老板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不记恨?”

“记恨干啥?”光头仔说,“咱都是做餐饮的,一个街面上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你店里的烧鹅,我也尝过,是好手艺。你在这条街上做了十几年,东浦路冷清的时候,你没走,这是你的本事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咱不该互相拆台。应该互相帮衬。你店里有老客,我店里有新客,客来客往,这条街,才旺得起来。”

陈老板的嘴唇,动了又动。他伸出手,握了握光头仔的手:“你这个人,行。往后,我店里客人点炒粉,我就说,东浦路39号,东道煮,那才是正宗的。”

光头仔看着他,忽然说:“陈老板,你要是愿意,明儿,你来我店里,我教你炒粉。一锅一份的那种。”

陈老板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教我?”

“教你。”光头仔说,“炒粉这门手艺,不是谁家的秘方,是吴川人的看家本事。你会了,你店的客人,也能吃到好粉。咱俩都学会了,这条街,就都是好粉的味。街坊们有福气,咱俩,也有伴。”

陈老板站在那,脸上的表情,复杂得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弯了弯腰:“那……那我明儿,真来。”

“来。”光头仔说,“我等你。”

围观的人,都笑起来。

“这才对嘛!”

“一个街面上的,和气生财!”

“东道煮,好样的!”

那天中午,东道煮门口,排起了队。队伍从店门口,一直排到街角。有老街坊,有慕名来的,有刚才喝过汤的。细虾忙得脚不沾地,嗓子都哑了。

“老陈,你也来排队?”有人看见陈老板,也站在队尾。

“我来尝尝。”陈老板背着手,不紧不慢,“看看人家这粉,是怎么炒的。取取经。”

“你不怕学去了,人家抢你生意?”

“抢啥?”陈老板说,“东浦路,就这一家会炒的,我抢得过?还不如学两手,把我店的客人,也喂好点。”

队伍里,有人笑了。

晚上打烊,细虾数钱,手都在抖:“光头,今天的流水,比开张那天,翻了三倍!三倍啊!”

光头仔坐在灶台边,喝着自己那锅高汤,没说话。

“你怎么不说话?高兴傻啦?”

“我在想,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啥话?”

“他说,做厨的,锅里有汤,心里就有底。汤是熬出来的,底是慢慢攒的。急不得,也假不得。”

细虾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光头,是真的立住了。

窗外,东浦路的灯,亮起来。那锅高汤,还在灶上,咕嘟咕嘟响着。

明天,还会有一锅新的高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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