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辣管区之争 ・男人家

第九十五章 风波

共 2767字 字

东道煮的名气,起来了。

起来得快,风言风语,也跟得快。

先是有人说:“一个坐过牢的,开的店,你们也敢吃?”

这话传得最快。不知从哪个茶摊起头,一传十,十传百,到了梅菉街上,已经变成“东道煮的老板,以前是犯过事的,店里用的油,不知道是哪来的”。

茶摊上的老头们,一边喝着茶,一边议论:“那个光头仔,以前在东浦路卖杂货,缺斤短两的,谁不知道?”

“可不是,还骗过那陵村一个后生仔五千块呢!”

“这种人开的店,谁敢去吃?”

“听说他还坐过牢!”

“那这店,能干净?”

茶摊的老板,是细虾的表舅,听不下去,插了一句嘴:“人家当年是骗过人,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他这回回来,手艺是实打实的。我尝过他的炒粉,比咱这条街任何一家都强。你们光会说,倒是去尝尝啊!”

“尝?我才不去!”一个老头哼了一声,“万一吃坏了肚子,谁负责?”

细虾的表舅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

这风言风语,传到细虾耳朵里,他气得拍桌子:“我去找他们理论!谁说的,让他到我面前说!”

“理论什么?”光头仔拦住他,“人家说的,是当年传过的话。我当年,确实骗过人。这话不冤枉。”

“可你早改了!都改了多少年了!”

“改不改,不是嘴上说的。”光头仔说,“是菜里说的。你把菜做好了,客人吃了,心里自然有杆秤。那杆秤,比嘴上的道理,管用。”

“那咱就这么干等着?”

“不是等。”光头仔说,“是做。做给大家看。”

话是这么说,生意还是淡了。连着三天,中午只有三两桌,晚上稀稀拉拉。邻桌的客人,吃着吃着,还会交头接耳,往这边瞟几眼。看他们的眼神,光头仔就知道,那些话,他们听见了。

也不是没有转机。第三天,老支书来了。他拄着拐杖,进门,点了一盘炒粉,一盘炸子鸡,慢慢吃完,然后抹抹嘴,说:“光头,你明天,给村里送十份炒粉去。村委会开会,我让他们尝尝,什么才是真正的吴川炒粉。”

“老支书,”细虾感激地说,“您这是……给我们撑腰呢?”

“撑什么腰?”老支书瞪眼,“我这是实话实说。你炒的粉,是全吴川最好的。我吃了几十年粉,这点见识还是有的。那些嚼舌根的,让他们尝尝再说。尝过了,还不服,那就是他们舌头有问题。”

光头仔没说话,给老支书续了茶。

第二天中午,光头仔炒了十份粉,装在保温桶里,骑着三轮车,送到村委会。会议室里,村干部们正开着会。他揭开桶盖,热气冒出来,蒜香混着镬气,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。

“都尝尝。”老支书说,“这就是咱们高辣村出去的徒弟,做的炒粉。吃完了,你们再说,这样的店,该不该支持。”

村干部们一人一碗,吃得干干净净。村会计吃完,抹抹嘴:“书记,这粉,比咱们镇上任何一家都好。这样的手艺,是咱们村的宝贝。我看,得支持。”

“支持!”老支书拍板,“回头,村里的活动,就订东道煮的席。”

从那以后,风言风语,慢慢少了。村会计在镇上逢人就说:“东道煮的粉,我吃过,那是真功夫。你们别听那些瞎话,自己尝尝去。”

第四天,还出了件事。

一个客人吃完炒粉,说肚子疼,在店门口闹起来,捂着肚子,说你们店不干净,要投诉,要赔偿。细虾火气上头,要跟他吵,被光头仔一把拉住。

光头仔没吵。他端了一碗姜茶,放在客人面前:“您先喝口热的。哪不舒服,咱们去医院,挂号费、检查费,我出。要是查出来,是吃了我的菜,这店,我当场关,绝不含糊。”

那客人本来闹得凶,听他这么一说,倒愣住了。他本来想着,店家肯定要辩解,要吵,他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。可光头仔不吵不闹,还要带他去医院,他反倒不知怎么接话了。

他喝了两口姜茶,哼哼唧唧:“可能是早上吃了隔夜粥,不怪你店里。我走了,走了。”

“您慢走。”光头仔送到门口,“要是还疼,随时来找我,我陪您去医院。”

客人讪讪地走了,围观的街坊,渐渐散去。

细虾一屁股坐在门槛上:“完了,这下更没人来了。他这么一闹,别人都以为咱店真的不干净。”

光头仔没说话。他走进后厨,看着灶台。

灶台上,挂着他那把锅铲。旁边,是那六个字的匾,蒙了一层薄灰。他拿起抹布,把匾擦干净了,又把灶台擦了一遍。

晚上,曹导来了。他进门,先看了一圈冷清的店,叹口气:“我就知道会这样。人红是非多,你这才刚冒头,就有人眼红。”

“谁眼红?”细虾问。

“还能有谁。”曹导压低声音,凑过来,“对面街那家‘老梅菉饭馆’,看你们抢了他们的生意。你上电视的消息传出去,他们老板的脸,黑了三天。那个肚子疼的,就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,来探虚实的。”

细虾火气又上来了:“我去找他们!当面问问他,凭什么使这种下作手段!”

“你找他们,他们说没这事,你还能咋样?”曹导摇着扇子,“生意场上的事,明着来,都好说;暗着来,你抓不住把柄,就没办法。光头仔,你说句话。”

光头仔一直没吭声。他把那六个字的匾,擦得干干净净,又挂回墙上,退后两步,端详了一会儿。

“明天,”他说,“照常开张。”

“照常开张?”细虾急了,“都没客人了!你还开张?咱一天的房租、水电、料钱,都是钱啊!”

“房租水电,是钱。可手艺,比钱金贵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说过,开店,怕的不是没客人。怕的是,客人来了,菜拿不出手。我今晚上,把明天要用的料,一样一样备好。明天天一亮,我开门。来一个客,我做一份菜;来十个客,我做十份。客人来不来,是客人的事。我做到什么份上,是我的事。”

“有没有客人,不是咱能定的。”光头仔说,“咱能定的,是明天早上,我还会用最新鲜的料,炒最地道的粉。客人来不来,那是客人的事;菜好不好,那是我的事。我把菜做好了,客人的脚,自己会来。”

细虾听着,忽然觉得,这个光头,跟八年前,不一样了。八年前,他做生意,想的是怎么多赚几个子儿。如今,他做事,想的是怎么把事做对。

“行。”细虾说,“那咱,就照常开张。”

细虾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他蹲在门槛上,抽了一根烟。烟抽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光头,我知道你为啥要照常开张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你怕。你怕一停,就再也起不来了。”细虾说,“你当年走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?一停,就再也没回来过?”

光头仔的背影,顿了一下。

“是。”他说,“那年,我关了杂货店,走了。走了,就再没想过回来。要不是师傅,我可能一辈子,都回不来。所以这回,我不敢停。一停,就怕自己,又起不来。”

“那咱就,”细虾站起来,拍拍手,“把店开着。开着,就有盼头。”

那天夜里,光头仔没睡。他把明天要用的鸡,一只一只检查过——看鳃,看皮,看油。把猪腰在冰水里,换了三遍水。把粉晾在竹匾上,盖好纱布。

凌晨三点,他起来,把明天的高汤熬上。鸡架、猪骨、鱼头,慢火。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,他坐在灶台边,守着火。

天亮的时候,他站在后厨门口,看着东浦路,从睡梦里醒来。

街灯还亮着。扫街的阿姨推着车过去,早点摊的蒸笼,冒出一缕白气。卖菜的阿伯,挑着两筐青菜,走在街中间。

街上的行人,渐渐多起来。

有人路过东道煮,闻到那锅高汤的香味,停下来,吸了吸鼻子,又走了。

光头仔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没有喊。

他转身,回到灶台前。

高汤还在熬。火,还旺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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