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说到做到。第二天傍晚,他带着山塘民宿的一桌客人,进了东道煮。
客人是一家三口,从省城来的。男主人是个退休教师,花白头发,戴一副金边眼镜,斯斯文文。女主人爱拍照,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。女儿刚大学毕业,扎着马尾,一进门就东张西望。
细虾迎上去:“几位?里边请,靠窗有位。”
女儿一进门,先看见墙上那六个字:“新鲜·本味·镬气。这家店有意思。这字,写得好。”
“这是我们的店训。”细虾说,“字是我们村一个中学老师写的。”
“哪个村?”
“高辣村。你们住的山塘民宿,就是咱们村的。”
“那你们是一伙的!”女儿笑起来,“我正想问问,吴川有什么必吃的?我爸说要吃最地道的。”
“炸子鸡,腰卷,烂镬炒粉。”细虾掰着手指头,“都是吴川的老菜。腰卷现在全吴川会做的,没几家了。我们老板,是跟广州的老师傅学的。”
“那就这三样!”女儿拍板,“再加个汤,你们有什么汤?”
“今日有杂鱼汤,新鲜的白米虾,还有一锅高汤。”细虾说,“高汤是熬了一天的,鲜得很。杂鱼汤,是我们老板的看家菜,今早刚收的鱼,活蹦乱跳的。”
“那就杂鱼汤!”
光头仔在后厨听到了。他系好围裙,先去看料。炸子鸡的鸡,是今早杀的,还挂着。猪腰在冰水里镇着。粉是手工粉,细虾下午磨的。杂鱼是细虾的表弟,骑摩托车送来的,一盆,还在水里游。
他没有急着动手。先烧一锅高汤,下鸡,小火慢熬。然后,他坐在灶台边,等着。
“老板,你在等什么?”女主人探头问。
“等鸡入味。”光头仔说,“炸子鸡,急不得。高汤熬够了,皮才脆,肉才嫩。您坐着,喝口姜茶,聊聊天。”
“你这开店,够耐心的。”女主人笑,“我见过的厨师,都是催着客人点菜的。”
“催不得。”光头仔说,“菜有菜的时辰。时辰到了,自然好。时辰不到,神仙来了,也做不好。”
男主人探头进后厨:“师傅,多久能好?”
“急的菜,没好菜。”光头仔说,“您先喝茶。姜茶,驱寒的,吴川人待客,先敬姜茶。”
“好,好。”男主人笑着退回去,“姜茶好,我喝。”
女儿坐在桌前,拿着手机拍墙上的匾,拍桌上的茶壶,拍窗外的东浦路。女主人问细虾:“这条街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”
“东浦路,旧时叫米行街。”细虾说,“解放前,这里就是梅菉最热闹的街。米铺、油坊、茶楼,一家挨一家。后来慢慢冷清了。这两年搞老街活化,又有人气起来了。”
“那你们这家店,是这条街上的第几家饭馆?”
“第一家。”细虾说,“我们是头一个敢在东浦路开饭店的。”
“有胆量。”男主人说,“做生意,就看准不准。这条街,位置好,有历史,要是活起来,不得了。”
半小时后,炸子鸡起锅。斩件,摆盘,细虾端上去。
女儿夹了一块,咬一口,皮咔嚓一声脆响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她睁大了眼睛,说不出话,又夹了一块,才含含糊糊地说:“这个……这个皮,怎么会这么脆?里面还这么嫩?”
“高汤熬过,晾干了再炸。”光头仔在灶台边擦手,“皮里的油,都逼出来了,就剩一层脆。”
女主人尝了腰卷,说:“这个里面是什么?脆脆的,鲜鲜的,还有股香味。”
“猪腰、虾米、马蹄。”光头仔说,“老辈人叫它腰缠万贯,图个吉利。吴川宴席上的头道大菜,现在会做的师傅不多了。”
“太好吃了!”女儿举起手机,对着菜拍了一圈,“我要发朋友圈!就写——吴川,东浦路,东道煮,腰卷,绝了!”
“你再写一句,”光头仔说,“就说,这道菜,是吴川的老菜。老菜,得有人记得。”
“行!”女儿飞快地打字,“老菜,得有人记得!老板说的!”
杂鱼汤也端上来了。汤是奶白的,上头飘着几粒葱花。男主人喝了一口,眉毛动了动:“这汤……鱼是新鲜的。这个鲜法,不是味精调出来的。”
“是今早收的杂鱼。”光头仔说,“杂鱼杂虾,一锅煮,鲜味是撞出来的。鱼要新,汤要滚,火要大。三样占齐了,汤就白,就鲜。”
女主人也喝了一口,放下碗:“我好久没喝到这种汤了。小时候在乡下,外婆煮的鱼汤,就是这个味。”
“您外婆,也是吴川人?”
“不是。”女主人笑了,“是广东人。可能天下的外婆,煮鱼汤都是一个味吧——新鲜,本味,不掺假。”
光头仔点点头:“就是这个理。菜的味道,说到底,就是本分的味道。本分做菜,菜就有根。”
“有根。”男主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若有所思,“这两个字,说得好。现在的饭馆,讲究快,讲究翻台率,讲究卖相。可有多少,记得住‘根’字?你们这个店,有这个根字在,就立得住。”
“师傅教的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说,菜有根,店有根,人,也得有根。根在,什么都丢不了。”
男主人没有再说话。他拿起筷子,又夹了一块炸子鸡,慢慢地嚼,嚼了很久。
“这个味道,”他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男主人一直没说话。他吃了半盘炒粉,放下筷子,问:“师傅,你这炒粉,是跟谁学的?”
“跟师傅学的。”
“你师傅,是吴川人?”
“是。”光头仔说,“早年出去闯的,在珠海、广州做了几十年。他说,吴川菜,根子在家常。新鲜,本味,镬气。”
男主人点点头:“我吃过很多地方的炒粉,就你们吴川的,有股锅气。你这个,是我这些年吃过的,最地道的。粉根根分明,不油不腻,镬气足——这火候,是功夫。”
“您会炒粉?”光头仔问。
“不会。”男主人笑了,“但我会吃。我做了二十年美食栏目,别的不行,吃,我是专业的。你这粉,好在哪里,我说得上来——粉是新鲜的,锅是烧透的,油是刚下的,火是猛火,三铲起锅。中间没有一步是糊弄的。糊弄的菜,骗得了舌头,骗不了行家。”
“行家”两个字,让光头仔心里一动。他忽然想起,师傅当年,也是这么说的。
他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过来:“我在省城开了个美食栏目,叫‘老味道’,专拍各地老手艺。想请你上节目,讲讲吴川菜,讲讲这道腰卷。你愿意吗?”
细虾眼睛都直了:“上节目?电视?”
“网络的,美食节目。”男主人笑着说,“你们这店,值得让更多人知道。吴川的老菜,不能没人记得。”
光头仔站在灶台边,围裙上还沾着油星。他想了很久,说:“上节目,可以。但我不讲别的,就讲吴川的菜,吴川的人,吴川的年例。腰卷怎么做,炒粉怎么炒,这些老手艺,能传下去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行!”男主人拍板,“就这么说定了。下个月,我带摄制组来。”
女儿在旁边喊:“老板,加一份炒粉!我还能吃!”
细虾乐呵呵地跑进后厨:“光头,再来一盘炒粉,只炒一份那种!”
光头仔笑了。他抄起锅铲,把锅烧红。
灶膛里,火苗蹿得老高。
夜里,送走最后一桌客人,光头仔坐在天井里,看着那棵石榴树。月亮升起来了,石榴树的叶子,在月光下,泛着银光。
“光头,”阿娟从后门探出头,“有个客人说,明天带朋友来,能不能订个位?”
“订。”光头仔说,“几个人?”
“四个。说是看了节目来的,专门要吃腰卷。”
“记上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明天,给他们留个靠窗的位。”
阿娟缩回去了。细虾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:“咋了?想啥呢?”
“想我师傅。”光头仔说,“他当年跟我说,做厨的,这一辈子,就图一样东西——让人记住你的菜。菜记住了,人就记住了。”
“那你这回,”细虾说,“上了电视,全吴川人都记住你了。”
光头仔摇摇头:“上电视,是让人知道东道煮。让人记住的,还得是菜。”
他站起身,走进后厨。
灶台边,那把锅铲,还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