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牌挂出去的第二天,东浦路上,起了动静。
先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过来问:“听说你们有腰卷?我几十年没吃过这菜了,来一份。”他坐在店里,等腰卷上桌,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眼圈就红了:“我年轻的时候,我爹带我去吃年例,头一道就是腰卷。我爹说,这是‘腰缠万贯’,吃了有钱。后来我爹走了,就再没吃过这菜。”
然后是街尾的老茶客,拄着拐杖,进店就要一碟炒粉:“我年轻的时候,在东浦路吃炒粉,那是排队都排不上的。这年头,还有会炒的人?”
一传十,十传百。
第三天中午,店里坐满了。细虾一个人端菜,跑得满头汗。光头仔在灶台前,一条龙下来,炒粉一盘接一盘,锅铲翻飞,火舌跟着他的手腕跳舞。他炒粉有个规矩——一锅只炒一份。宁可让客人多等两分钟,也不糊弄。
“老板,你这粉,怎么比别家慢?”有客人问。
“一锅一份。”光头仔说,“炒两份,镬气就散了。您多等两分钟,吃的是正宗的。”
“行!”客人竖起大拇指,“慢工出细活,我等着!”
有人等得急了,凑到后厨门口看。看光头仔把锅烧红,下油,下粉,火舌一裹,三铲起锅,动作干脆利落。看得入了神:“好家伙,这是表演啊!”
“不是表演,”光头仔说,“是干活。锅是热的,粉是生的,火候是赶出来的。慢了,就糊了。”
“那你一天,能炒多少盘?”
“看客人。”光头仔说,“客人多,就多炒;客人少,就少炒。多少不论,每盘,都得对得起锅里的火。”
那人咂咂嘴:“行。你这店,我记住了。明儿,还来。”
大老吴带着孩子来了,点了炸子鸡和炒粉。孩子啃着鸡腿,满嘴油光,大老吴在旁边笑:“慢点吃,没人抢。”孩子含含糊糊地说:“爸,这鸡皮怎么这么脆?”大老吴说:“问你光头叔去。”
坐在隔壁桌的,是两个从茂名过来的食客。他们开着车,一路问过来的:“听说东浦路开了家店,会做腰卷?我们专程过来的,别的地方,吃不到这个菜。”
“来对了。”细虾麻利地擦桌子,“腰卷,全吴川没几家会做。我们老板,是跟珠海师傅学了八年回来的。您二位先坐,尝尝姜茶。”
那两位食客尝了腰卷,又尝了炸子鸡,最后把一盘炒粉吃得干干净净,连葱花都夹干净了。其中一个抹抹嘴:“值!跑这一趟,值!回头我拉我朋友来,起码得一桌人!”
“欢迎!”细虾眉开眼笑,“一桌人,我给您留雅座!”
正说着,门外又进来一位阿婆。她颤巍巍地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沓零钱,说:“听说你们这儿有腰卷?我想买几个,带回去给我老伴尝尝。我老伴年轻时,最爱吃腰卷,说是‘腰缠万贯’,吃了发财。后来那家老铺关了,他就再没吃过。”
光头仔在后厨听到了,他探出头:“阿婆,您坐。腰卷,现炸的要等几分钟。您坐着,我给您下锅。”
“不急,不急。”阿婆坐下来,“我等着。等得起。为这一口,我盼了十几年了。”
腰卷炸好了,光头仔用油纸包好,递给阿婆。阿婆要付钱,光头仔摆手:“阿婆,这一份,不收钱。您拿回去,给阿公尝尝。”
“那不行,那不行!”阿婆急了,“你们开店,也要本钱的!”
“阿婆,”光头仔说,“当年我师傅的师父,在东浦路开铺子的时候,也是这么做的——老人家来买腰卷,不收钱。这是东浦路的规矩。规矩,不能断。”
阿婆攥着油纸包,站在门口,看了光头仔半天,说:“你这店,能开得长久。我跟你讲,做生意的人,心里有老人,生意就有根。”
她走了。细虾看着她的背影,说:“光头,你这规矩,是真还是假?”
“真的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说的。他说,东浦路的老人,都是看着这条街长大的。你敬他们一口,他们记你一辈子。”
正义下了班也来了,没坐,站在后厨门口看。他看光头仔炒粉:锅烧红,油下去,粉下去,葱花一撒,颠两下,起锅。前后不到三分钟,一盘粉,热气腾腾,根根分明。
“你知道,”正义说,“你这锅铲,比你当年那杆秤,使得好。”
光头仔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他说的“秤”是什么意思——当年他开杂货店,缺斤短两,人送外号“光头秤”。他笑了笑,没接话,把一盘新炒的粉推过去:“尝尝。”
“怎么不夸?”光头仔问。
“好吃,”正义说,“但还不够。”
“哪儿不够?”
“还差一口气。”正义说,“我说不上来。你这粉,是好吃,可我总觉得,少了点什么。就像写字,笔画都对,就是差点神韵。”
光头仔看着那盘粉,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:“炒粉,炒到最后,炒的不是粉,是心。心里有事,粉里就有事;心里干净,粉才干净。”
他看了看自己心里。想着今天的流水,想着明天的菜单,想着贷款什么时候能还清。心里,确实不干净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是差一口气。”
晚上打烊,细虾数钱,眉开眼笑:“今天流水,顶上开张头三天了!照这么下去,下个月,贷款就能还上一半!”
光头仔没理他。他端着一盘中午炒的粉,站在灶台前,看了半天。
“怎么了?”细虾问,“钱都赚了,你还不高兴?”
“正义说我那粉,差一口气。”光头仔说,“我想了一下午,没想明白。”
“哪差一口气?我看挺好的。我吃了一大盘,还想吃。”
“他说的对。”光头仔说,“今天客人多,我一锅炒三份,图快了。师傅说过,炒粉这份菜,急不得。一急,粉就死了,镬气就散了。我端给正义那盘,是我赶出来的。赶出来的菜,糊弄得了舌头,糊弄不了行家。”
“那咋办?”细虾问,“客人多,也不能让人家干等着啊。”
“有办法。”光头仔说,“明天起,店门口挂个牌——‘本店炒粉,一锅一份,出锅十五分钟’。客人来了,先点,先排队。我慢慢炒,他们慢慢等。等的人,心里有数,就不会催。”
“那客人不等了怎么办?”
“不等,是他没缘分。”光头仔说,“为了一口好的,吴川人,等得起。咱把招牌立住了,客人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他端起那盘粉,倒进锅里,重新烧火:“重炒。”
细虾看着他,又一次把锅烧红,把粉下锅,看着他拿锅铲慢慢地、一铲一铲地翻,火苗在锅底明明灭灭。
这一次,光头仔炒得很慢。他像是在跟那锅粉说话,一铲,一停,一翻,一顿。葱花下去,他数着三秒,起锅。
出锅的粉,细虾尝了一口,愣了半天:“这盘……跟中午那盘,不是一个菜。”
“哪盘好?”
“这盘。”细虾说,“说不清好在哪,就是……香,暖,吃了心里踏实。”
光头仔把锅铲放下:“师傅说,做菜的人心里急,菜就急;心里稳,菜才稳。今天人多,我心里急了。菜这东西,急不得。一急,就差了那口气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从明天起,每锅粉,只炒一份。”
“那客人得多等啊。”细虾说。
“等得起。”光头仔说,“等,是为了吃好的。为一口好的,吴川人,等得起。”
他把剩下的粉,装了一盒,搁在灶台边上:“留着,明天早上热给你吃。”
细虾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当年的光头秤,是真的变了。变的不是手艺——手艺可以学。变的是心。他的心,安稳了。
他端起那盒粉,闻了闻,说:“光头,我跟你搭伙,搭对了。”
“对了就好。”光头仔把围裙挂在墙上,回身,看了看灶台。灶台擦得干干净净,锅铲挂得整整齐齐。他又看了看墙上的匾——新鲜·本味·镬气——六个字,在灯下,清清楚楚。
“我师父说,”他忽然开口,“开店的人,每天打烊的时候,都要看一眼灶台。看它干不干净,看它热不热。灶台干净,说明你这一天,没糊弄。灶台热着,说明你心里,还想着明天。”
细虾没接话。他顺着光头仔的目光,也看了一眼那灶台。干净,整洁,还带着火气。
“那咱的灶台,”他说,“是干净的。”
“是。”光头仔说,“所以,明天,还得开。”
窗外,东浦路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夜风里,还飘着炒粉的香。
那是镬气的香。是心稳下来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