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辣管区之争 ・男人家

第九十二章 试菜

共 2904字 字

开张头三天,热闹。

第四天,客人少了。中午只有两桌,晚上更冷清。

细虾趴在柜台上,对着账本发愁:“这不行啊。姜饭是好,可咱不能天天卖姜饭。冬至过了,谁天天吃姜饭?咱得有几道镇店的菜,人家才记得住你,才愿意回头。”

光头仔把围裙系紧:“那今晚,试菜。”

他系好围裙,先洗手,洗了三遍,拿干布擦净。然后从冰柜里,取出食材。

第一道,炸子鸡。

鸡是今早杀的,还挂着。光头仔先烧高汤——鸡架、猪骨、鱼头,熬了半天的底汤。汤开了,下盐、葱段、姜片、冰糖,再把整鸡放进去,小火慢熬半个钟。他拿筷子试了试火候,鸡身微微颤动,正是时候,捞出来,晾干。

“为什么要晾干?”细虾问。

“皮上有水,下油锅就炸不透。”光头仔说,“皮晾干了,油一激,才能起脆。这是师傅说的——炸子鸡的魂,就在这层皮上。”

“那这高汤,熬它干啥?”细虾又问。

“入味。”光头仔说,“炸子鸡,光炸不熬,皮脆了,肉里没味。先拿高汤喂进去,再下油锅把皮逼脆,里外都有了,这道菜,才立得住。”

鸡晾好了。他起油锅,拿筷子蘸一点水,弹进油里试油温。油花滋啦一响,正是时候。整鸡下锅,在油里翻滚,皮一点点金黄起来。他端着锅,慢慢转动,让油均匀地裹着鸡身。油花溅起来,落在手背上,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
“不烫?”细虾看得心惊。

“烫。”光头仔说,“可烫也得受着。师傅说,厨子手上,没有不烫的疤。每一道疤,都是一道菜换的。”

起锅,沥油,斩件,摆盘。皮亮得像上了釉,油光顺着纹理往下淌。

第二道,腰卷。

猪腰是细虾今早从市场抢来的,还带着热气。光头仔把腰子对半切开,剔去中间的白筋——他下刀很稳,白筋剔得干干净净,一点不剩。然后片成薄片,薄得透光。

“这白筋不剔,腰子就腥。”他说,“师傅说,猪腰是精细活,三分切,七分洗。洗好了,腥气就没了。”

虾米泡发,马蹄剁碎,和猪腰片一起卷紧,裹上脆浆,下油锅炸。油温不能太高,太高了,脆浆糊了,里头的腰片还不熟。

出锅的腰卷,金灿灿的,码在盘里,像一叠铜钱。

第三道,烂镬炒粉。

这是吴川人的看家本事。粉是细虾定的,本地手工粉,不粘不烂。光头仔把锅烧到冒烟——他管这叫“烂镬”,锅越热,镬气越足。下油,下粉,猛火快炒,粉在锅里蹦起来,火舌裹着粉,一铲,一翻,一颠。

起锅前,撒一把葱花。香气能撞人一个跟头。

三道菜上桌。细虾、正义、曹导,一人一双筷子,围桌而坐。

细虾先夹炸子鸡。皮脆得咔嚓响,肉嫩得汁水往外冒。他嚼了嚼,眼睛都眯起来了:“绝了。这皮,是怎么做到又脆又入味的?”

“高汤里熬过,皮晾干了才炸。”光头仔说,“皮里的水分,全逼出来了,油一激,就脆了。肉里的汁水,被高汤喂进去了,一咬,就冒出来。这一道,练的是火候,还有耐心。”

“你这鸡,是湛江鸡?”

“吴川鸡。”光头仔说,“鉴江边散养的,吃谷子长大的。师傅说,炸子鸡,鸡是根。鸡不好,手艺再好,也白搭。咱吴川的鸡,皮薄肉嫩,是炸子鸡的料。”

正义夹腰卷,咬一口,脆皮、虾米、马蹄、猪腰,一层一层,鲜咸交错。“这道菜,”他说,“我在县志上见过记载,说是旧时吴川宴席上的头道大菜。贵客上门,先上腰卷,是敬客的意思。如今会做的人,不多了。”

“县志里还写了啥?”细虾好奇。

“写了不少。”正义说,“写了东浦路的茶楼,写了梅菉的食俗,还写了年例——正月里,各村轮流做东,请客吃饭,头道菜必是腰卷,取‘腰缠万贯’的彩头。我查县志那会儿就想,这些老菜,要是没人做了,县志上的字,就成死字了。”

“死不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只要还有一个人会做,字就是活的。”

曹导不吭声,闷头吃炒粉,一口接一口,吃了半盘才抬头:“光头,你这炒粉,是怎么做到不油的?”

“粉要干,锅要热,手要快。”光头仔说,“油下去了,不等它吸进粉里,就让火把它逼出来。炒粉的香,是镬气的香,不是油香。你看这粉,根根分明,盘底干干净净,没有油水。”

曹导竖起大拇指:“就冲这盘粉,你这店,能开下去。”

细虾放下筷子,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:“这三道菜,定价多少?”

光头仔想了想:“炸子鸡,六十八。腰卷,四十八。炒粉,十八。”

“贵了。”细虾摇头,“咱这是街坊生意,东浦路的老街坊,吃碗粉六块钱就顶天了,你这个十八,怕是没人来。”

“不贵。”光头仔说,“料是好的,手艺是功夫,价就得撑住。吴川人不是吃不起,是怕花了钱,吃不到好东西。咱把东西做扎实了,贵一点,人家记得住;便宜了,人家记不住,回头还觉得咱的东西不值钱。”

“可咱也得让人家愿意尝第一口啊。”细虾说,“十八块的粉,谁愿意白花这个钱?”

“那就让人家尝。”光头仔说,“开张头三天,炒粉,半价。九块一碗,让他尝。尝过了,觉得值,他下回就按十八块来。要是觉得不值,那是我手艺不行,我认。”

正义点头:“这话在理。我查过,东浦路当年兴旺,靠的就是货真价实。米行街的米,从来不带沙子。老茶楼的包,皮薄馅大,贵是贵,可人家排队买。做生意的道理,古今一个样。”

“还有,”光头仔说,“菜牌上,得写明,腰卷是什么,炸子鸡怎么做的。客人不知道,就不敢点。你写清楚了,他才知道,这钱花在哪。”

“写得好,还得让人信。”曹导摇着扇子,“我有个主意。明儿起,每天中午,东道煮门口,支一口锅,现场炒粉。有人路过,就让尝一口。尝过的,都说好;说好的,就进店。这叫——眼见为实。”

“这个好!”细虾拍手,“咱吴川人,就信这个。看着你炒,闻着那香,谁也走不动道。”

“行。”光头仔说,“那明儿起,每天中午,我就在门口支锅。炒粉,一锅一份,出锅分给街坊尝。尝过的人,想进店,就进店。”

“这个我来写。”正义说,“我写个菜牌,把每道菜的来历、做法,都写清楚。老菜,得有人讲,才有味道。”

细虾想了想,一拍桌子:“行!那咱就走这个路子——贵,但值。不过咱得把话放出去,让人家知道,咱贵在哪。”

他抄起菜牌,提起笔,一笔一划写下三道菜名。写完后,他端详着菜牌,忽然说:“光头,我有个预感。咱这东道煮,以后说不定,能评上吴川的名店。”

“你咋知道?”

“就凭你这手艺。”细虾说,“我吃了半辈子鱼,什么好鱼烂鱼,一口就知道。你这菜,是下了真功夫的。吴川人嘴刁,可嘴刁的人,认好东西。你等着,不出三个月,东浦路的街坊,都得传你的名。”

光头仔没接话。他低头,把那把锅铲擦干净,挂在灶台边上。

“名不名店的,”他说,“先把每一盘菜,做对得起那六个字。”

夜里的东浦路,静悄悄的。东道煮的后厨,灯还亮着。光头仔把那三道菜,又各做了一遍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
细虾趴在柜台上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天都亮了。

桌上,摆着三盘菜,还冒着热气。

“你一夜没睡?”细虾问。

“睡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醒了又做的。师傅说,菜这东西,一天不练,手就生。三天不练,菜就骗人。”

细虾看着那三盘菜,忽然问:“光头,你说,咱这店,能成吗?”

光头仔洗着手,没有回头:“你问哪样成?店开起来,是成;客人来了,是成;客人心服口服,是成。一步一步来。师傅说,开店的,头一年,别想着赚钱,想着把菜做对。菜对了,钱自己会来。”

“那要是……一年下来,没赚到钱呢?”

“没赚到钱,也赚到了手艺。”光头仔擦干手,“手艺是赚不完的。钱,赔了还能再挣。手艺丢了,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
细虾想了想,点点头:“那行。那咱就,先把菜做对。”

他打了个哈欠:“今天开张,试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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