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装修,花了半个月。
灶台是光头仔自己砌的。他按师傅教的老法子,砖缝里掺了贝壳灰——他说,贝壳灰是海边的料,烧火不裂,火候匀。师傅当年砌灶,就是这么砌的。灶眼一大一小,大灶炒菜,小灶炖汤,中间留一道槽,是放锅铲的。
他砌灶的时候,细虾蹲在旁边看。看他把砖一块一块码平,看他把灰泥抹得匀匀的,看得入了神:“你这手艺,也是师傅教的?”
“砌灶是厨子的基本功。”光头仔说,“灶不好,菜就不好。火不均匀,炒出来的粉,一半焦一半生。师傅说,灶是厨子的地,地不平,种不出好庄稼。”
“你这师傅,收徒弟,先教砌灶?”细虾问。
“先教做人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头一天跟我说的话,不是教我做菜,是教我看菜。他说,菜有菜的脾气——鱼有鱼的脾气,鸡有鸡的脾气,粉有粉的脾气。你要顺着它来,它才给你好脸色。你拧着它来,它就把你的菜,做砸了。”
细虾听着,若有所思:“那这灶,也有脾气?”
“有。”光头仔说,“灶的脾气,是火候。你摸准了它的脾气,它才给你旺火,给你匀火。摸不准,它就给你生火,给你焦火。”
砌了三天,灶砌好了。光头仔蹲在灶前,看了半天,又拿水浇了一遍,看水流得顺不顺。细虾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说:“你这是砌灶,还是伺候祖宗?”
“伺候灶。”光头仔说,“灶伺候好了,它伺候你的菜一辈子。”
天井里搭了个架子,晾着细虾从海上收来的咸鱼。架子是新砍的竹竿,晾了几条马鲛鱼,几条白鲳,风吹过来,一股咸香。光头仔路过,看了看那鱼,说:“这鱼,晾得好。咸度够了,晒得也匀。”
“那是!”细虾得意,“我晾鱼的功夫,跟你的刀工一样,十年功!”
正墙上,挂了一块匾。匾是曹导不知从哪淘来的旧匾,木头的,雕着云纹,中间空着,说是旧时大户人家挂过的,字被人抠掉了,正好用。正义提笔,在匾上写了六个字:
新鲜·本味·镬气
墨是浓墨,字是正楷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“师傅的店训。”光头仔说,“挂了它,往后咱炒的每一道菜,都得对得起这六个字。”
开张前一晚,光头仔一个人在后厨试火。
新灶第一次烧,他怕火候不对,半夜起来,烧了一锅水,看火苗的走势。水开了,他搁一把粉进去,看粉在锅里打转,看火舌是舔锅底,还是蹿锅沿。他蹲在灶边,盯着火,看了半个钟头。
“这灶,”他自言自语,“火太冲了,得压一压。”
他伸手,把灶膛里的柴,拨了拨,让火苗收拢,又试了一遍。水开了,粉在锅里转得匀了,火舌稳稳地舔着锅底,他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这灶,认我了。”
细虾披着衣服出来,打着哈欠:“你干啥呢?大半夜的,不睡觉。”
“试灶。”光头仔头也不回,“新灶认生,得先喂熟它。就像新锅,头一回用,得拿油养一养,养好了,锅才不粘。”
他捞起粉,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把粉倒了,重新烧水,重新下粉。第三遍,他捞起粉,尝了,眉头松开了:“这遍,对了。”
细虾蹲在门槛上看了半天:“你这架势,像个大厨了。”
“像没用。”光头仔说,“得是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大厨?”
光头仔沉默了一下,说:“师傅说,厨子这一行,没有‘是’的时候。今天炒的粉,比昨天好一点,你就是大厨;明天炒砸了一盘,你就不是了。天天都是考试。”
细虾听了,没说话,回屋睡觉去了。临走撂下一句:“那你慢慢考。我等着吃你考及格的粉。”
光头仔没睡。他坐在灶台边,把明天的菜单,又过了一遍。炸子鸡,腰卷,炒粉,姜饭。料,细虾已经备好了,在冰柜里镇着。他一样一样,检查过,确认没有遗漏,才关了灯。
天井里,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响。他躺下,听着那声音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梦里,他又回到了珠海的饭店后门。老师傅站在门口,对他说:“馋嘴的,进来吧。”他跟着师傅走进去,穿过灶房,穿过大堂,走到一张桌前。桌上,摆着一盘炒粉。
他伸手去端,梦就醒了。
窗外的天,刚蒙蒙亮。他坐起来,心里说:今天,开张。
开张那天,是冬至。
吴川人冬至吃姜饭。天还没亮,光头仔就起来了,剁姜蓉。七种姜:老姜、嫩姜、沙姜、南姜、黄姜……一样一样,先洗净,再拍开,再剁细。姜蓉剁好,混着腊味——腊肠、腊肉、腊鸭,切成丁,下锅炒香,再和米一起焖。
“为啥要七种姜?”细虾在旁边打下手,一边递姜一边问。
“七种姜,七个味。”光头仔说,“老姜出香,嫩姜出脆,沙姜出辛,南姜出甜。姜蓉剁得细,味才发得开。师傅说,冬至一过,天就冷了。冷天,就得吃姜饭。姜饭下肚,人暖了,年就近了。”
灶膛里的火,旺旺的。
门板一卸,街上的人,就闻到味了。姜饭的香,混着腊味的香,从铺子里飘出去,飘过整条东浦路。有人路过,停下来,吸了吸鼻子:“谁家煮姜饭?这么香。”
“东道煮!”细虾站在门口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,“东浦路39号,东道煮!开张了!今日姜饭,管够!”
“东道煮?啥时候开的?”
“今儿刚开!”细虾说,“老板是咱吴川出去的厨子,学了八年手艺回来的!你们尝尝,姜饭、炸子鸡、腰卷,样样都是老吴川味!”
老支书来了。正义来了。曹导来了。大老吴带着全家来了。李明带着民宿的客人来了。细虾的渔船卖了,他站在门口迎客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:“东道煮开张!今日姜饭,管够!吃过的人都说好!”
客人一桌一桌坐下来。
第一桌,是老支书。他夹起一筷子姜饭,嚼了嚼,忽然停下来,又夹了一筷子,慢慢嚼。
“怎么了,老支书?”细虾紧张地问。
“这个姜饭,”老支书说,“跟我妈当年做的,一个味。”
他放下筷子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:“我今年七十六了,有四十年,没吃过这个味的姜饭了。我妈走了以后,我就再没吃过。你这个姜饭——七种姜,腊味,炒得香,焖得软。就是这个味。”
光头仔从后厨出来,腰上系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姜蓉。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满屋子的客人,看着老支书眼角的泪,看着正义在给客人倒茶,看着大老吴的孩子,围着桌子转圈,看着窗外,东浦路的路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八年前,自己提着一瓶酒,灰溜溜离开高辣村的那个黄昏。
那天,他走在路上,心里想的是:这辈子,再也不回来了。
“东道煮,开张。”他说。
灶膛里的火,映得他半边脸通红。
细虾在旁边喊:“第一单!东浦路39号,东道煮,姜饭两碗,炸子鸡一只,腰卷一盘——”
话音没落,门口又进来一拨人。是隔壁铺子的老板,提着两瓶酒,笑呵呵地说:“新邻居开张,我来凑个热闹。东浦路,好久没这么香了。这姜饭的味,把我都勾过来了。”
“坐!”细虾赶紧招呼,“老哥,尝尝!”
那老板坐下来,吃了一口姜饭,又夹了一块炸子鸡,嚼了嚼,竖起大拇指:“行!这手艺,东浦路留得住你!”
“老哥,”光头仔从灶房探出头,“您也是做吃食的,给提提意见?”
“意见不敢。”那老板摆手,“就一句话——你这姜饭,火候足。姜蓉剁得细,腊味炒得香,焖得软。我做了二十年早点,这个,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那以后,街坊们想吃点好的,可就来您这儿了。”细虾在旁边乐呵呵地接话。
“来!”那老板一拍桌子,“以后我店里,客人要尝鲜,我就往你这儿引。咱东浦路的街坊,得吃好饭!”
光头仔笑了,转身进灶房。灶膛里,火苗蹿得老高。火光映在墙上那六个字上——新鲜·本味·镬气——字是新的,墨还没干透。
火,正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