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菉的东浦路,旧时是米行街。
街不宽,两边的骑楼,一色的青砖,一楼做生意,二楼住人。骑楼的廊檐下,还留着旧时的木桩,是当年挂招牌用的。屋檐下的木牌,旧得看不清字了,只有老辈人还记得,当年这里米铺、油坊、茶楼一家挨一家,天亮卸门板的声音,能响半条街。
正义说的那间老铺,在东浦路中段,门牌三十九号。
铺面不大,三丈来宽,进深倒深。推开木门,一股陈年的木香,混着尘土味,扑出来。里面空荡荡的,地是青砖地,磨得发亮,像一面镜子,能照见人影。后头有个小天井,天井里长着一棵石榴树,叶子落了一半。天井边上,是半截老灶台,灶眼里,还留着黑灰。
光头仔蹲下来,摸了摸灶台。砖是老的,砌得厚实,他拿指节敲了敲,声音瓷实。
“好灶。”他说。
“这灶,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是我公公手里砌的。他当年开茶楼,就用这口灶。”
门口站着一位阿婆,拄着拐杖,头发全白了,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。她走进来,摸了摸灶台:“这铺子,是我公公手里留下的。他开茶楼,卖早茶,一笼包,一壶茶,街坊都来。后来我公公走了,家里没人做这行了,铺子就空着。这些年,也有人来问过,说要租来做仓库,我舍不得。做仓库,糟蹋了这铺子。”
“阿婆,”光头仔站起身,“我想租来做饭店。”
“开饭店?”阿婆眯着眼,上下打量他,“你会做什么菜?”
“炸子鸡,腰卷,烂镬炒粉。”光头仔说,“吴川的老菜。”
阿婆的眼睛,亮了一下:“腰卷?现在会做腰卷的,没几个了。我年轻的时候,东浦路的茶楼里,就有腰卷,一盘八个,炸得金黄。我公公说,腰卷,是吴川宴席的头道大菜,老辈人叫它‘腰缠万贯’,图个吉利。”
“师傅教的。”光头仔说,“猪腰要当天新鲜的,切去白筋,片成薄片,裹虾米、马蹄,卷起来炸。脆皮里头是咸鲜,一口下去,一层一层。”
阿婆听完,没说话。她拄着拐杖,走到门口,指着街对面说:“你看那间,也是老铺,租给别人卖杂货了。杂货哪里不能卖?可惜了那间铺子。你开饭店,要是做得好,整条街,都能活过来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光头仔:“这铺子,我租给你。租金,头三个月,减半。你把灶台修好,让东浦路,再闻一回饭香。”
光头仔没说话,深深鞠了一躬。
从阿婆家出来,天快黑了。光头仔一个人,站在东浦路口,看着这条街。街灯亮起来,昏黄的。骑楼的影子,长长短短,投在青砖地上。卖菜的三轮车,吱吱呀呀地过去。一个阿伯,蹲在自家铺子门口,抽着烟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
“这条街,”细虾从后面走上来,“冷清了好多年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光头仔说,“可我师傅说过,街和人一样,会老,也会醒。只要还有一家的灯亮着,一家的灶点着,这条街,就还有魂。”
“那咱,就是那盏灯?”
“咱先当那盏灯。”光头仔说,“灯亮了,别的灯,就跟着亮了。”
第二天,光头仔和细虾就开始收拾铺子。
李明拉来一车砖,红砖青砖都有,堆在门口。曹导带来那套红木八仙桌,果然是好东西,榫卯结实,擦干净了,泛着油润的光。大老吴也来了,撸起袖子帮忙抬桌子,他媳妇在后面喊:“你慢点,别闪了腰!”他回头吼:“我腰好着呢!”
“你这腰,是当年的腰吗?”曹导打趣。
“当年的腰,是抬杠练的。”大老吴说,“如今的腰,是搬砖练的!杠,是不抬了,砖,没少搬!”
众人都笑了。
光头仔蹲在地上,拿抹布,一寸一寸擦那半截老灶台。灶台上的黑灰,被一点一点擦掉,露出青砖本来的颜色。擦到灶眼深处,他掏出一把黑灰,闻了闻。
“有烟火气。”他说,“是正经灶台烧出来的灰。这灶,养过不少好菜。”
老支书听说后,拄着拐杖,走了三里地来看。他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光头仔蹲在地上,拿抹布一寸一寸擦那半截老灶台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灶台上的黑灰,被一点一点擦掉,露出青砖本来的颜色。
“这灶,”老支书说,“你公公当年,就是在这灶上,给你爷爷炒过粉的。当年东浦路,逢年过节,这条街的灶都点起来,那香味,能从街头飘到街尾。”
“老支书,”光头仔问,“我公公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老支书想了想:“你公公,是东浦路的老厨子。我年轻的时候,他在街口摆摊,一口大锅,炒粉炒面,一炒一上午。他炒粉有个规矩,锅不烧红不下粉,粉不下锅不放葱。他常说,粉是咱吴川人的根,炒不好粉,就不算吴川的厨子。”
光头仔的手,停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公公——他记事起,公公已经不在了。他只从母亲的嘴里,听过一星半点:公公是厨子,在东浦路做过吃食。
“你公公的手艺,”老支书继续说,“传给了你爹。你爹不学好,赌博,把家产输光了。你娘带着你,搬回村里。你公公临终前,把锅铲传给你爹,说:手艺是传家的东西,败了家,不能败了手艺。你爹接了锅铲,可没干过一天正经营生。后来,那锅铲,不知去了哪里。”
光头仔蹲在地上,擦灶台的手,不动了。
“这些年,”老支书叹口气,“我一直怕,东浦路的手艺,断了。我岁数大了,看着这条街,一天比一天冷清,心里不是滋味。你回来了,把灶台擦亮了,我就知道,这手艺,断不了。”
光头仔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把那半截灶台,擦得干干净净。
“好好干。”老支书说,“给咱高辣村,争口气。”
铺子收拾到第三天,门口挂出一块木牌。木牌是细虾刨的,刨得溜光,字是正义写的,四个字,黑漆漆的:
东道煮。
细虾问:“为啥叫这名?”
光头仔站在牌底下,仰头看着那四个字:“师傅的饭店,就叫东道煮。师傅说,东道,是主人待客的意思。吴川人好客,客人来了,就得有一桌像样的菜,这是本分。煮,是饭桌的根。家里再穷,灶上也得有口热乎的。”
“那你这名字,是师传的?”正义问。
“是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说,他当年学艺的时候,师公在东浦路开过一家鱼汤铺子。那铺子没有名字,街坊都叫它‘东浦路鱼汤’。师公说,做吃食的,不用花哨的名字,客人记住你的味道,就是最好的招牌。”
“那师傅,为啥又叫东道煮?”
“师傅说,他出师那天,师公跟他说:‘做厨的,一辈子,就是个东道主。客人来了,你得待得起;客人走了,你得留得住。煮,是待客的根。’师傅记了一辈子。后来他开饭店,就取了这个名字。”
正义点点头:“好名字。东道主,待客之道;煮,饭桌之根。简简单单几个字的道理,够人记一辈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师傅,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是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还说,等他老了,就把这名字,交给我,让我带回吴川。”
“那你师傅,不怕你把名头做砸了?”细虾问。
“师傅说,”光头仔说,“名头是虚的,菜是实的。只要菜做得对得起这个名字,名头,就砸不了。”
细虾听了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举起锤子,把牌子钉牢,咚咚咚,三声,钉得结结实实。
“那咱,”他说,“就把这名,在吴川立起来。”
那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。天井里,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响。新挂的招牌,在路灯下,泛着漆光。
细虾忽然说:“光头,你说,咱这店,能开几年?”
“开到我炒不动粉为止。”光头仔说。
“那还早。”细虾说,“你才三十几。”
“师傅教我,”光头仔说,“做厨的,一辈子就做一件事——把菜做好。菜做好了,店自然就开得久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,摸了摸那口老灶。
灶是凉的。可他摸着,手心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