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店的事,定了。接下来是钱和铺。
光头仔把账算给细虾听。他蹲在地上,拿根炭笔,在青砖地上画:装修,两万;灶台,八千;桌椅,一万;锅碗瓢盆,五千;房租押金,三万;前三个月的料钱,两万。七七八八,要十万出头。
“十万。”细虾蹲在对面,盯着地上那些字,“咱俩的家底,加起来,够吗?”
“我把渔船卖了,能卖五万八。”细虾算着,“这边凑一凑,能凑六万。”
“我攒了四万。”光头仔说,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差个万把块。”
两个人对着地上那笔账,愁眉苦脸。
曹导就是这时候晃进来的。他还是老样子,一件花衬衫,扣子只系了两颗,手里摇着把破扇子,扇面上写着四个字:“和气生财”。进门就笑:“哟,两位老板,商量大生意呢?”
“曹导,来得正好!”细虾像见了救星,一把拉他坐下,“我们想开个饭店,还差点钱,你人面广,认识人多,给指条路?”
曹导摇着扇子,慢悠悠地说:“开店嘛,我支持。东浦路这几年,冷清得很,就差你们这种实打实的手艺人。不过这个钱嘛——我可以给你们牵个线。镇上不是有个助农创业贷吗?年轻人搞的,专门支持返乡创业的,利息低,手续快,三天放款。”
“我们算返乡创业?”光头仔问。
“怎么不算?”曹导说,“你光头仔,在外头学了八年手艺,回村创业,这就是现成的典型。你细虾,渔民转型,弃船上岸,也是典型。你俩一搭,政策正正好。我跟你们说,这个贷款,上个月还上了新闻,说是支持了多少多少返乡青年。”
光头仔有些犹豫:“贷款,要还的。要是店开砸了,这债,背一辈子。”
“开店哪有不背债的?”曹导收起扇子,正色道,“关键是,你的手艺在不在。手艺在,客就在;客在,钱就在。我看你那天给老支书炸鸡,我就知道,你这店,能开。”
“你看见我炸鸡了?”
“全村都传遍了。”曹导又摇起扇子,“说光头仔回来,变了一个人,一手好菜,连老支书都夸,还说那鸡皮,脆得能听见响。你信不信,现在你去村委会,说要开店,村里都支持你。”
第二天,光头仔和曹导去镇上办贷款。
镇政府的服务大厅,新装修的,亮堂堂。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窗口,听完光头仔的来意,递给他一叠表格:“返乡创业的,填这个表。你是做什么行业的?”
“餐饮。”光头仔说,“准备在东浦路开饭店。”
“有手艺吗?”
“有。”光头仔说,“跟师傅学了八年。”
姑娘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八年?那你不简单。你把你的经历写一下,越详细越好。我们这边,对返乡创业、有一技之长的,支持力度最大——可以申请创业贴息贷款,利息比普通贷款低一半。”
“低一半?”曹导在边上竖起耳朵,“那敢情好!”
“还有政策。”姑娘翻着一本册子,“你要是能带动村里人就业,比如雇了村里的人,还能申请就业补贴。东浦路那边,还有租金减免政策,老街活化项目,头年租金有补贴。”
“租金也有补贴?”曹导瞪大眼睛,“那敢情好!”
光头仔低头,一笔一划,把表填完。填到"创业经历"那一栏,他停了一下,写下:学厨八年,师从吴川老师傅,擅长烂镬炒粉、炸子鸡、腰卷等吴川传统菜。
姑娘接过表,看了看,点点头:“行。你这个,批下来的把握很大。回去等通知,三天内,有专人去看你的店。”
出了镇政府,曹导摇着扇子,得意得很:“怎么样?我就说吧,政策正正好。你这是天时地利人和,就差开店了。”
光头仔没说话。他看着手里的表,忽然觉得,这八年的手艺,终于有了一个落处。
正说着,门口又有人进来。这回是李明。
李明如今管着山塘民宿,晒得黑红,穿着一件T恤,进门就笑:“听说咱们村要出个大厨了?我民宿的客人,天天问村里有没有好馆子,我都不好意思说没有。你店要是开起来,我给你带客。”
“带客?”细虾眼睛亮了。
“带客。”李明说,“我那边住满了,客人吃饭是个大问题。你开在东浦路,离山塘不远,客人逛完古港、看完民宿,正好去你那儿吃饭。咱们还能合作——民宿+饭店,一条龙。我给你们店做个小牌子,放在前台,客人一问,我就指路。”
“那得给你介绍费。”光头仔说。
“介绍啥费!”李明摆手,“你把菜做好,客人在我那儿住得舒服,吃得满意,回头再介绍人来住我的民宿,这就是最好的介绍费。”
光头仔和细虾对视一眼。细虾搓了搓手,说:“那……那咱就干?”
“干。”光头仔说。
“等一下,”曹导忽然想起什么,凑过来,“光头,我问你个事。你当年走的时候,是不是还欠着外头的账?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光头仔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:“欠了。那陵村一个后生,五千块。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,加起来,一万出头。”
“那你打算,怎么还?”
“还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教我的头一件事,就是做人要干净。欠的债,赖不掉。等店开了,赚了钱,先还债。一个子儿,都不能少。”
李明拍了拍桌子:“光头,就冲你这句话,你这店,我帮定了。你那笔债,要是急用,我这边先给你垫上。”
“不用。”光头仔摆手,“债是我欠的,得我自己还。你们帮我开店,我已经感激不尽了。”
曹导摇着扇子:“那你记着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你这笔债还清了,你在吴川,就干干净净了。干干净净做人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光头仔说,“这些年,我天天想着,把债还了,把名声挣回来。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能挺直腰杆,站在东浦路上,跟街坊说一声:我是吴川人。”
“那就干。”光头仔说,“贷款,我去办。铺子,我下午再去看一趟。灶台,我自己砌,砌灶的手艺,师傅教过我。”
李明说:“砌灶台的砖,我民宿装修剩了一堆,红砖青砖都有,你去拉,不要钱。”
曹导说:“桌椅板凳,我认识个收旧货的,有一套八仙桌,红木的,榫卯都还结实,擦一擦,比新的还有味道。价钱,我帮你去谈。”
细虾说:“那我明天,就去把船卖了。卖船的钱,后天到位。”
光头仔看着他们。一个给他牵贷款,一个给他送砖,一个给他带客,一个要卖船凑钱。八年前他走的时候,是灰溜溜走的,没一个人送。八年后他回来,说要开店,全村的人都围上来了。
“你们,”他说,“就不怕我把这店开砸了?”
“砸了?”细虾说,“砸了咱再开。吴川人,谁没跌过几跤。跌倒了,爬起来,拍拍土,接着走。”
“就是。”曹导摇着扇子,“开店嘛,讲究一个火候。火候到了,自然旺;火候不到,急也没用。你们俩,一个是八年磨一剑,一个是半辈子跟海打交道,都是慢功夫熬出来的。急啥?”
李明说:“再说了,我们也不光是帮你。你店开起来,游客有地方吃饭,村里的东西有地方卖,这是大家伙的事。”
光头仔低下头,把地上的账,一笔一笔划掉。他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土,说:“那这店,开定了。”
那天下午,光头仔去了镇上,办贷款。工作人员听他说完,又看他填了表,问:“你做什么的?”
“做厨的。”光头仔说。
“在哪儿做?”
“还没开。准备在东浦路开个饭店,叫东道煮。”
工作人员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东道煮?好名字。东道主,待客之道。我等着去尝尝。”
贷款批得很快。三天后,钱到账了。
那天晚上,光头仔在老屋里,用那把锅铲,炒了一盘粉。
粉是镇上买的,手工粉。他炒得很慢,一铲一铲,火候拿捏得刚刚好。炒完了,他没吃,把粉装进一个碗里,搁在灶台上。
月亮从瓦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碗粉上,热气袅袅。
“妈,”他说,“儿子要开店了。到时候,我炒一碗粉,给您供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