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辣管区之争 ・男人家

第八十八章 一把锅铲

共 3032字 字

细虾是光头仔的发小,从小一起在鉴江边摸鱼长大的。

两个人小时候,一个光头,一个黑瘦,整天光着脚丫子在河滩上跑。细虾水性好,一个猛子扎下去,半天不上来,光头仔就在岸上喊:“淹死啦!淹死啦!”细虾哗地冒出水面,嘴里叼着一条小鱼,两个人就蹲在河边,用石头片刮了鱼鳞,生火烤着吃。

后来光头仔出去做生意,细虾留在村里,子承父业,打了半辈子渔。

听说光头仔回来了,细虾扔下渔网就跑过来,一进门就给了光头仔一拳:“好你个光头,八年没个信!我还当你死在外头了!”

光头仔揉着胸口笑:“这不是回来了。”

细虾上下打量他:“瘦了,黑了,倒结实了。怎么,在外头发财了?”

“发什么财。”光头仔说,“学做菜。”

“做菜?”细虾眼睛一亮,“那正好!我家今天开鱼汤,你来掌勺,我尝尝你学了啥。我跟你讲,我今早收的鱼,杂鱼杂虾,新鲜得还在跳呢!”

细虾家的灶,是乡下那种大铁灶,烧柴的。灶膛里,火正烧着,锅里咕嘟咕嘟,煮着一锅水。灶台上,放着一个盆,盆里是细虾今早出海收的杂鱼杂虾:几尾小黄鱼,两条鲚鱼,一堆白米虾,还有几条叫不上名字的小鱼,在水里游着。

光头仔挽起袖子,先看那盆鱼。他没有急着动手,一条条拿起来,看鳃,看眼,看肚子,又凑近了闻一闻。

“这几条不行,”他挑出两条,“打上来太久了,肉要散。做汤的鱼,要活的,至少是刚死的。”

“你怎么看出来?”细虾凑过来。

“看鳃。”光头仔翻开一条鱼的鳃盖,“鳃是鲜红的,就是新打的。发暗了,就放久了。再看眼珠子,亮的就是活的,浊的就是死的。还有肚子,按一按,有弹性,肉才紧实。”

细虾盯着他看了半天:“行家啊。你在外头,真学了不少。”

光头仔没答话。他拎起那条最大的黄鱼,掂了掂,又放下,从盆里另挑了几条。他把挑好的鱼放进清水里养着,然后转身,抄起菜刀。

菜刀是细虾家的,钝了,刃上带着锈。光头仔皱了皱眉,拿起磨刀石,用水打湿,刀在石上蹭起来。一下,两下,三下,沙沙的,节奏匀称。

“你这刀,该磨了。”他说,“厨子吃饭的家伙,钝了,菜就跟着钝。”

磨了有十分钟,他拿指腹轻轻试了试刃口,然后开始切姜。姜丝切下来,薄得透光,根根均匀,码在盘子里,像一行小楷。细虾凑近了看,那姜丝粗细一致,长短相近,摆得整整齐齐,他忍不住啧了一声。

“这刀工,”细虾说,“得练多少年?”

“师傅说,刀工是十年功。”光头仔说,“我切了两年姜,才敢说自己会切姜。”

“那你这八年,在外头,都干了些啥?”细虾蹲在灶边,一边烧火一边问,“就光切姜了?”

“先扛包。”光头仔说,“扛了两个月,手磨出了血泡。后来进了师傅的店,先洗碗,洗了半年。半年后切菜,又切了两年。然后配菜,配了三年。最后两年,才上灶,跟着师傅学火候。”

“那你的钱呢?在外头,总得吃饭吧?”

“师傅管饭。”光头仔说,“管吃管住,一个月给三百块零花。师傅说,学艺期间,不给工钱,这是行规。我也没想过钱的事,就想着,什么时候,能把师傅那手烂镬炒粉,学到手。”

“学到了?”

“学到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可师傅说,学到了,和做好了,是两回事。他会炒,是他炒了几十年。我学的是个形,要炒出那个魂,还得自己磨。”

“那你现在,磨出来了?”

光头仔没答话。他抄起锅铲,把锅里的鱼翻了个身:“你尝尝,不就知道了。”

鱼汤起锅,盛了两碗。光头仔一碗,细虾一碗。细虾端着碗,看着奶白的汤,上头飘着几段葱花,几片姜丝,忽然说:“光头,你跟我说实话,你当初走的时候,是不是打算,再也不回来了?”

光头仔喝汤的手,停了一下。

“我当初,”他说,“是打算再也不回来的。那时候,我在村里,把人骗了,把名声搞臭了,觉得没脸待下去。我想着,出去随便找个活干,干一辈子,谁也不认识我,就算了。”

“那后来,咋又想回来了?”

“师傅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跟我说,手艺是带根的。你在珠海学一辈子,那也只是学。根在吴川,你不回去,手艺就白学了。师傅说,他年轻的时候,也想过不回来。可他老了,就想回吴川,回东浦路,闻一闻当年的烟火气。他说,人这一辈子,绕来绕去,还是绕不过那个根。”

“那你师傅,现在回来了吗?”

“还没有。”光头仔说,“他说,等我在吴川把店开起来,他就回来看看。”

“那咱,得让师傅看到个好店。”细虾说。

“是啊。”光头仔说,“所以,这店,得好好开。”

锅烧热了。光头仔没急着下油,先舀了一勺猪油,在锅底抹开,等油微微冒烟,他把鱼倒进去。

刺啦一声,白烟腾起。鱼在锅里,皮先煎得金黄,他端着锅,手腕一抖,鱼在锅里翻了个身,火舌顺着锅沿舔上来,又压下去。三翻两铲,姜丝下去,蒜头下去,水下去,锅盖一扣。

前后不到十分钟。

细虾蹲在灶边,闻着那香味,咽了口口水:“你这鱼汤,怎么跟我不一样?我煮鱼汤,都是鱼先下锅,水一起下,煮一大锅。”

“不一样的。”光头仔的声音从锅盖后传出来,“鱼要先用油煎过,皮香了,再下水,汤才白,才浓。水要一次加够,中间不能开盖,一开盖,香气就跑了。火要先大后小——大火出白汤,小火出鲜味。”

等锅盖再揭开,一锅汤,奶白,浓得像米浆。香味从灶房飘出去,细虾家的狗,在门口汪汪叫了两声。

细虾舀了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汤入口,鲜得他眉毛都竖起来,他连着喝了三口,才放下碗,愣愣地看着那锅汤:“这汤……这汤怎么做的?我天天煮,天天喝,怎么就没这个味?”

“鱼要新鲜,锅要烧透,水要一次加够,中间不能开盖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说,鲜,是料的命;本味,是菜的心;镬气,是菜的灵魂。三样少一样,菜就死了。”

细虾端着碗,愣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光头,咱们开个店吧!”

“开店?”光头仔看他。

“对!你掌勺,我管进货!”细虾说,“我天天在海上,哪条船打到什么好货,我第一个知道。你负责把鱼做活,我负责把鱼弄鲜。咱俩搭伙,一个灶,一个海,天作之合!”

光头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开店要本钱,要铺面,还要有人捧场。我这些年攒的钱,不多。”

“我也有点。”细虾说,“我把我那条渔船卖了,够凑个开头。你别心疼,船可以再打,手艺跑了,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
“渔船卖了,你吃啥?”

“吃你做的菜啊!”细虾哈哈笑,“你开店,我还愁没饭吃?我跟你说,到时候我天天上你店里吃鱼,你可得给我打折。”

光头仔也笑了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八年了,这双手洗过碗,切过菜,颠过锅,被油烫过,被刀割过,指节上的茧,一层叠一层。如今,终于要为自己掌一回勺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开。”

那天晚上,细虾留他吃饭。桌上除了那锅鱼汤,还有一盘炒粉——细虾家没什么菜,看他来了,临时炒了个粉。

光头仔吃了一口,放下筷子:“粉,不能这么炒。”

“咋了?”细虾不服气。

“油多了,粉粘了,镬气不够。”他说,“你这粉,是焖熟的,不是炒熟的。炒粉要猛火快炒,粉在锅里蹦起来,锅气裹着粉,才有那个香。”

细虾夹起一筷子,左看右看:“那你说,咋炒?”

“等我开了店,让你尝尝什么叫烂镬炒粉。”光头仔说,“烂镬,就是铁锅烧到最旺,粉下锅,火一裹,葱花一撒,三铲起锅。那是吴川人的看家本事,年例宴上,少了它,就不叫年例。”

“吹牛。”细虾撇嘴,“你还没开呢,先吹上了。”

“吹不吹,”光头仔说,“到时候你舌头说了算。”

细虾往嘴里塞了一口粉,含含糊糊地说:“行,那我等着。我倒要看看,你那个烂镬炒粉,能有多香。”

夜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灶膛里的火,明明灭灭。

两个人,一个坐在灶台边,一个蹲在门槛上,一碗鱼汤,一盘炒粉,吃了很久。

末了,细虾说:“光头,我这辈子,就信两件事。一件,是鱼是活的才好吃;一件,是你这人,认准了的事,就干得成。”

光头仔没说话。他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鱼汤喝了。

汤是热的。一直热到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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