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头仔回来的消息,一晚上传遍了两个村。
第二天一早,有人敲他家的门。敲了三下,很轻。
光头仔开门一看,是大老吴。
大老吴比从前瘦了些,头发也白了几根,眼角有了细纹。他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,手里攥着一个信封,搓着手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进来坐。”光头仔让开门口。
大老吴没坐。他走到八仙桌前,把信封搁在桌上,往光头仔那边推了推:“当年那五千块,你骗我的。这个,还你。”
光头仔看了看信封,没接:“那钱,我不是还过了吗?”
“那是警察追回来的。”大老吴说,“可你骗我的时候,是骗。你人不在,钱是钱,人是人。这五千,是我今天自己挣的,还你,是还你这个人。”
光头仔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封推回去:“钱,我收不回来。当年的事,是我错。你拿这钱,给孩子买点吃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大老吴瞪起眼睛。他这个人,脾气上来得快,话到嘴边,又想起自己如今已经改了性子,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,喘了两口气,才说:“你这人,怎么还这么犟。”
“犟,是犟。”光头仔笑了,“可犟得有道理。你听我说完——当年我骗你,是我不对。这事,我认。后来我离开高辣,一半是怕你找我算账,一半,是想换个活法。”
“换个活法?”大老吴拉开竹椅,坐下来。
“嗯。”光头仔给他倒了杯茶,茶是今早从镇上买的,粗茶,热气袅袅,“我去了珠海。起初在码头扛包,一天挣不了几个钱,晚上就睡在工棚里。扛了两个月,手磨出血泡,结了茧,茧又磨破,再结。有一天,我饿得不行,蹲在码头边一家饭店的后门,闻里头飘出来的香味。那香味啊,是炒菜的味道,油香,蒜香,锅气的香。我蹲在那儿,蹲了半个钟头,就为闻那个味。”
大老吴端起茶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“后来,一个老师傅从后门出来倒水,看见我蹲在那儿,就问我:‘后生仔,蹲这儿干啥?’我说:‘闻香。’他笑了,说:‘肯为一口吃食蹲半天的,是个馋嘴的。馋嘴的学厨,有灵气。进来吧,先洗碗。’”
“你就进去了?”大老吴问。
“进去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洗了半年碗。半年后,师傅让我切菜,又切了两年。再后来,师傅才让我上灶。他说,厨这一行,急不得。刀工是十年功,火候是半辈子的事。我跟着他,学了八年。”
大老吴听愣了:“你师傅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大老吴问。
“吴川人。”光头仔说,“早年出去闯的。他说,他十五岁入行,做过大排档,做过酒楼,去过广州,也去过珠海,一辈子就跟锅铲打交道。他做菜,有个规矩——料要新鲜,味要本真,锅气要足。三样缺一样,这菜,就不算数。”
“那你跟他,学得苦不苦?”
光头仔想了想:“头一年,苦。早上四点半起来,磨刀,备料,洗碗,拖地。师傅站着,我不敢坐。师傅说,厨子没有坐的命,一坐下,人就懒了,菜就懒了。第二年,我开始切菜。切了整整两年姜——切丝,切片,切末。切到手指头肿了,缠着布条接着切。第三年,师傅才让我碰锅。第一次颠锅,我颠不动,锅太沉了,一锅粉,得有五六斤。我练了一个月,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就顺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师傅说,厨这一行,前面十年,是熬。熬过了,手上有功夫,心里有分寸,菜,就出来了。我熬了八年,师傅才说,可以出师了。”
“八年。”大老吴喃喃,“你也是能熬。”
“熬不住,就回来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可我这个人,犟。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。”
“难怪,”大老吴点点头,“你这一手,是有师承的。”
光头仔没接话。他给大老吴续了茶,两个人对坐着,一时都没说话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。枣树歪着,可枝头挂着几颗枣,红得发亮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“当年传我在外头偷东西、坐牢,”光头仔打破沉默,“我没辩解。那时候的我,名声是臭的,辩解也没人信。我就想着,等哪一天,我做出个样子来,再回来,让乡亲们自己看。人嘴两张皮,说啥都行。可菜,骗不了人。”
大老吴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他记得八年前的光头仔:白净,油滑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卖货缺斤短两,人送外号“光头秤”。如今眼前这个人,坐在晨光里,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可眼神不一样了——沉稳,坦然,不躲不闪。
大老吴忽然笑了:“行。是条汉子。”
他站起身,把钱收回去:“这钱,我先拿着。等你的饭店开起来,我请全村人去吃,这钱,就当定钱。”
“饭店?”光头仔一愣。
“你不是学成回来了吗?”大老吴说,“你那双做菜的手,不能光给老支书炸鸡吃,也不能光在家给自己炒粉吃。吴川人,都认一个理——手艺在,饭桌就在。你开个店,我第一个来捧场。”
“我还没想好开不开。”光头仔说,“开店,要本钱,要铺面,要人手。我这些年攒的钱,不多。”
“钱的事,再想。”大老吴说,“主意,得先定。你这一身本事,要是窝在村里,可惜了。”
正说着,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戴眼镜,白衬衫,袖口卷着,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皮都翻旧了。
是正义。
正义进门,先看了光头仔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的茶杯,说:“我听说你回来了,连夜翻了县志,东浦路那边有间老铺,铺面租约到期了,位置好,临街,就是旧了些。铺子后头有个天井,带半截老灶台,砖是青砖,砌得厚实。”
光头仔愣住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想开店?”
正义推了推眼镜:“老支书说你学厨回来了。做厨的,回来还能做什么?总不能光在老屋给自己做饭吃。总得有个灶台,让街坊四邻,尝尝你的手艺。”
他翻开县志,指着一页:“东浦路,旧时是梅菉的米行街。米行街的铺子,前面做生意,后面住人,灶台都是现成的。租下来,省一半装修的工夫。当年东浦路兴旺的时候,光茶楼饭馆,就有七八家。后来渐渐没落了,街上冷清了好些年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光头仔问。
“现在,”正义合上书,“梅菉搞老街活化,东浦路是重点。街上修了骑楼,铺了青砖,路灯也换了新的。就差几间像样的铺子,把人引回来。”
光头仔看着那页纸,又看看正义,忽然觉得,这个当年跟他没什么交情的人,原来一直把村子的事、镇上的事,放在心上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,“我下午就去梅菉看看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大老吴在旁边插嘴,“开店,总得有个人帮你搬搬抬抬。我力气有,就是脾气差点,你要不嫌弃,我给你打下手。”
光头仔看看他,又看看正义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高辣村,是变了。”
“不是你变了,也不是我变了。”正义说,“是大家都觉得,日子,得往好处过了。”
三个人站在院子里。晨光照下来,枣树上的麻雀,扑棱棱飞起来,落在屋檐上。
临走,老支书又回头,说:“你当年走的时候,村里人都说,光头仔这个人,怕是回不来了。我不信。我跟他们说,这小子,心不坏,就是走岔了路。岔路走得再远,认得回来,就是好汉。你看看,你现在,不是回来了?”
光头仔站在门口,喉咙有些发紧,半天,只说出一句:“老支书,让您操心了。”
“操心啥!”老支书摆摆手,“你回来,把日子过好,把店开起来,就是对村里最好的交代。去吧,去看看东浦路。要租铺子,趁早。”
老支书走了。光头仔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消失在村道尽头。八年前他走的时候,是趁着天黑走的,没让任何人看见。那时候,他觉得自己这辈子,都不会再回来了。
如今,他站在老屋门口,看着太阳从鉴江上升起来,照在东浦路的方向。
“妈,”他说,“儿子回来了。这回,不走了。”
光头仔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茧子的手。
这双手,八年前,拿过秤,算过账,骗过人。如今,这双手,会切菜,会颠锅,会炒出一盘让老支书红了眼眶的粉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去梅菉,看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