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辣管区之争 ・男人家

第八十六章 归来的光头

共 2916字 字

秋深了,鉴江的水,瘦了一半。

往年这时候,江水能漫到河堤的一半高,今年只到堤脚。河滩上露出一片灰白的卵石,几只白鹭站在水浅处,一动不动地等鱼。

镇上的客车,在旧车站门口停下。车门吱呀一声开了,下来一个光头男人。
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肩上一个蛇皮袋,袋口露出一截擀面杖似的木柄,木柄被手磨得油亮。人晒得黑,颧骨上有一层风霜的红,手上全是茧,指节粗大,一看就是干粗活的。

他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,眯着眼看天。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,风里带着一股熟悉的、淡淡的咸腥味——那是鉴江的水汽,混着田野里蒜苗的清气。

车站卖票的婶子,盯着他看了半天,才试探着喊了一声:“光头仔?”

男人回过头,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:“婶子,多年不见。”

“哎哟,真是你!”婶子一拍大腿,眼睛瞪得溜圆,“村里人都说你在外头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
“回来做点事。”光头仔把袋子往肩上一甩,“婶子,我先回村了。”

“哎,你等等——”婶子想喊住他,又不知说什么好,眼睁睁看着他走出车站,拐上了旧公路。

旧公路还是那条旧公路。只是两边的光景,全变了。

早年这条路,两边都是荒坡,长着齐人高的茅草,风一吹,草浪一波一波的。如今,荒坡都开成了蒜地,一畦一畦,绿油油的,一直铺到山脚。几个农妇蹲在地头拔草,不时直起腰来,擦一把汗。

再往前走,路边立着一块新牌子,蓝底白字:“高辣村乡村振兴示范区”。牌子下头,拴着一头黄牛,正甩着尾巴吃草。

光头仔停下脚步,看了那块牌子好一会儿。

他走的时候,高辣村还是长岐镇底下不起眼的一个小村。如今,光是从镇上到村里这一段路,就修得平平整整,两边种了花,路灯杆子上,还挂着红灯笼。

走到村口,那棵大榕树还在。

树比八年前更老了,树冠却铺得更开,遮了半个场子。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,几个老人正围在一起下棋。老支书也在,头发白了大半,正眯着眼,盯着棋盘上的一步棋,半天没落子。

“将军!”对面一个老人得意地喊。

老支书摆摆手:“慢着慢着,我看看……”

“老支书。”光头仔喊了一声。

老支书抬起头,看了他半天,手里的棋子,啪嗒一声,掉在石桌上:“你……你是光头仔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你不是——”老支书噎住了,后半句,没说出来。

周围几个老人也都抬起头,上上下下打量他,眼神里有惊讶,有疑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我没死,”光头仔说,“也没坐牢。当年那些话,是传岔了。”

老支书张了张嘴,半晌才问:“这些年,你在哪儿?”

“珠海,后来去了广州。”光头仔把蛇皮袋放下,“跟了个老师傅,学做菜。”

“学做菜?”老支书一愣。

“嗯。”光头仔点头,“学了八年。师傅说,可以出师了,我就回来了。”

老支书上下打量他。他记得,八年前的光头仔,白净,油滑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见了人先笑,笑里带着三分算计。如今眼前这个人,肩宽背直,脸上没了那股油滑气,倒添了几分沉静。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可精气神,不一样了。

“变了,”老支书感慨,“真变了。”

光头仔笑了笑:“人是会变的,老支书。要是八年了还不变,那这人,就没救了。”

他弯腰,从蛇皮袋里摸出一包东西。纸包着,油浸浸的,还微微冒着热气。

“这是我在广州跟师傅学的炸子鸡,路上还热着,您尝尝。”

老支书接过来,拆开纸。一股焦香扑出来,浓得几个下棋的老人都凑过来看。金黄的一只鸡,皮亮得能照见人影,油光顺着纹理往下淌。

老支书撕下一块,放嘴里。皮脆,肉嫩,汁水在舌尖上一化,咸鲜里带着一丝甜。他嚼了嚼,又撕下一块,慢慢嚼,半天没说话。

“怎么样?”光头仔问。

老支书咽下去,长长出了一口气:“这手艺……了不得。我活了七十多年,没吃过这么脆的鸡皮。”

几个老人也各撕了一块,尝了,纷纷点头:“好手艺!”“这鸡,是怎么做的?”“皮这么脆,肉还这么嫩!”

“高汤先熬半个钟,晾干了再炸。”光头仔说,“火候到了,皮自然脆。”

他把剩下的鸡,包好,放在石桌上:“老支书喜欢就好。我先回家看看老屋。”

他拎起蛇皮袋,朝村尾走去。

榕树下,几个老人都围过来,看着那只鸡,议论纷纷。

“不是说他在外头犯了事,被抓起来了吗?”

“我看不像。你看他那双手,是干活的手。坐过牢的,哪有这样的精气神?”

“那当年那些话,是从哪儿传出来的?”

老支书嚼着鸡,慢悠悠地说:“人这一辈子,谁没个岔路。走岔了,能拐回来,就是好样的。他这回回来,我看,是奔着正事来的。”

“啥正事?”

“你看他袋子里那截木柄,是锅铲。”老支书说,“带着锅铲回来的人,心里是装着灶台的。”

光头仔沿着村道,一直走到村尾。

村尾还是老样子。他家的老屋,立在坡上,瓦是灰瓦,墙是青砖,只是年久失修,墙角的砖,缺了一块,院子里长满了草,枣树歪了半边。

他推开院门。门轴吱呀一声,像是叹了口气。

院子里的草,没到膝盖。堂屋的门虚掩着,他推开门,一股潮气扑出来。屋里还是八年前的样子:一张八仙桌,两把竹椅,墙上的年画,褪了颜色,卷了边。

他走到灶房。灶台还在,青砖砌的,积了厚厚的灰。灶眼里,还留着几根干柴,是八年前他走之前烧剩下的。

他蹲下来,摸了摸灶台。砖是凉的,灰是冷的,可他摸着摸着,手就停住了。

他记得,小时候,母亲就是在这灶台上,给他炒粉吃的。母亲炒粉,总爱多放一点油,说:“仔,吃饱了,才有力气长个子。”后来母亲不在了,他就自己炒,炒得不好,也糊弄着吃。再后来,他出去做生意,就再没碰过这口灶。

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在枣树底下站了很久。

枣树歪了,可还活着。秋天了,枝头挂着几颗枣,红得发亮。

傍晚,光头仔想起隔壁的三婆。三婆是他家的老邻居,看着他从穿开裆裤长到成年,他母亲走得早,三婆没少给他塞过吃的。他拎着剩下的炸子鸡,去了三婆家。

三婆家的门开着,她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,择一把菜心。看到光头仔,三婆的手停住了,择菜的动作,半天没继续。

“三婆,”光头仔站在门口,“我回来了。”

三婆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点抖:“仔,真是你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你妈要是知道你今天回来,”三婆放下菜,擦了擦眼角,“该多高兴。”

光头仔蹲下来,把炸子鸡放在她膝盖上:“三婆,我学的本事,做给您尝尝。鸡是路上带来的,还热着。”

三婆没看鸡,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:“黑了,壮了。好。人回来了就好。”

她颤巍巍地撕了一块鸡,放嘴里嚼,嚼着嚼着,就笑了:“香。你妈当年,最爱给你做鸡吃。”

光头仔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块缺角的青砖,没说话。

“回来还走吗?”三婆问。

“不走了。”光头仔说,“回来做点事。”

“做事好。”三婆点头,“男儿汉,总要有个营生。你这一身本事,别糟蹋了。”

从三婆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光头仔回到老屋,点上灯,打了盆水,把堂屋、灶房,里里外外擦了一遍。八仙桌擦亮了,竹椅摆正了,墙上的年画,他揭下来,换了一张新的——是他从广州带回来的,红底金字的“福”字。

夕阳的最后一缕光,从瓦缝里漏进来,照在“福”字上。

他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看着村尾人家的烟囱,一家一家,冒起炊烟。锅铲立在灶台上,像一杆旗。

他轻声说:“老屋,我回来了。这一回,不走了。”

夜里,他睡在堂屋的竹椅上。屋顶的瓦缝里,漏下几颗星星。

他翻了个身,梦见自己在炒粉。锅烧得通红,火舌舔着锅沿,他抄起锅铲,一铲,一翻,粉在锅里打着旋儿,香气扑鼻。

醒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他坐起身,看着灶台上那柄锅铲,忽然觉得,这八年的路,走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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