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链仓库开工那天,忙到很晚。
收工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九点。
年轻人没坐车,一个人沿着鉴江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看见堤上坐着一个人。
走近一看,是主任。
「主任?」
主任回过头,看见是他,笑了笑。
「来了。」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,「坐。」
年轻人坐下。
江风一吹,浑身的汗都凉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半天没说话。
江面上,有夜渔的小船,点着一盏灯。
那灯在水里晃啊晃。
「小同志,」主任先开了口,「你来几年了?」
「三年多了。」年轻人说。
「三年多。」主任重复了一遍,「快四年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
主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。
「我刚来高辣的时候,」他说,「比你现在还年轻。」
「那时候,高辣是什么样子,你都见过。」
「一条烂泥路,一盏路灯都没有。」
「年轻人出去了,就不愿意回来。」
「我那时候,天天愁。」
「愁什么?」年轻人问。
「愁这个地方,要败了。」主任说。
「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」
「再过十年二十年,地谁来种?房子谁来住?」
他把那根烟在手里转了转。
「后来你回来了。」
「带着一股子劲。」
「办产业园,搞电商,办文化节。」
「我看着你干,心里又高兴,又担心。」
「担心什么?」
「担心你扛不住。」主任说。
「一个人,要扛这么大的事。」
「年轻人,血气方刚,容易把自己烧干。」
年轻人没说话。
他想起这三年,那些熬到凌晨的夜,那些被人骂的话,那些偷偷抹掉的眼泪。
「但是,」主任话锋一转,「你扛过来了。」
「不但扛过来了,还把别人带回来了。」
「李明,阿强,还有那么多年轻人。」
「高辣,现在不是你一个人在扛了。」
年轻人鼻子一酸。
他看着江面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主任把那根烟塞回盒子里。
「小同志,」他说,「我跟你说句心里话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我老了。」主任说。
「再过几年,我就退休了。」
「高辣以后,是你们的。」
「你们这一代人,读过书,见过世面,有想法。」
「我们那一代人,能把路修通,就不容易了。」
「你们,能把这条路,走成什么样?」
年轻人沉默了很久。
江面上的渔火,慢慢漂远了。
「主任,」他终于开口,「我也说句心里话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我回来,不是为了当什么官。」
「我就是高辣出去的人。」
「我小时候,我奶奶牵着我的手,在这条江边走。」
「她跟我说,鉴江的水,养人。」
「我那时候不懂。」
「现在懂了。」
「这条江养的,不只是鱼和米。」
「是我们这些人。」
「我走得再远,根都在这。」
主任听完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伸出手,在年轻人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「好。」他说。
「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」
两人在堤上坐到月亮升高。
月光洒在鉴江上,碎成一片银白。
回去的路上,年轻人脚步很轻。
他心里,前所未有的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