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铁蹲在4S店的维修车间里,面前是一台刚拖回来的进口车。发动机舱盖掀开,他手里捏着一颗螺丝,螺丝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油。
「陈铁,你磨蹭什么呢?」
车间主任李光头站在门口,叼着烟,指着他:「这台车是张总的,人家下午就要提车。你一个实习生,别在这儿添乱,让开让开。」
陈铁没动。
他盯着那颗螺丝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「主任,这台车的发动机,有异响。」
「异响?」李光头嗤笑一声,「进口车,一百多万,你说有异响?你是技师还是算命先生?」
「我听得出来。」陈铁说,「正时链条的声音不对,张紧器估计有问题。开久了,会顶气门。」
车间里安静了一下,随即一片哄笑。
「哈哈,陈铁,你职高毕业没两年吧?还听发动机异响,你以为你是老师傅啊?」
「就是,人家进口车,原厂调教好的,你懂什么?」
陈铁没理他们,把螺丝放回工具盘里,站起来:「主任,你要是不信,可以做个检测。」
「做什么检测!」李光头不耐烦地挥手,「张总的车,下午就提。你给我回工位上把昨天那台老桑塔纳的油换了,别在这儿碍事。」
陈铁站在原地,拳头握了又松。
他想起三年前报职高的那天,班主任跟他说:「陈铁,你成绩不差,干嘛非要去学汽修?读个高中,考大学,才是正经出路。」
他说:「老师,我就想修车。我看见发动机,心里就踏实。」
「修车?修车能有出息吗?」班主任叹了口气,「你这孩子,就是犟。」
他是犟。
下午两点,张总来提车。李光头满脸堆笑地把钥匙递过去:「张总,您这车,我们给您做了全套保养,跟新车一样!」
张总接过钥匙,正要上车,忽然皱眉:「什么声音?」
车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发动机怠速的声音里,混着一阵轻微的、有规律的「嗒嗒」声,像钟表走快了半拍。
「这……」李光头脸色一变,「这是……」
「正时链条。」陈铁站在人群后面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「我说过,张紧器有问题。开久了,会顶气门。顶了气门,这台发动机,就废了。」
张总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:「你们4S店,保养就这样做的?!」
李光头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:「张总,您听我解释……」
「解释什么!」张总指着陈铁,「他刚才是不是说了有问题?你们不听,还把人赶走?你们这是拿我的命开玩笑!」
车间里鸦雀无声。
陈铁没有再说话。他走过去,从工具台上拿起一套工具,卷起袖子。
「张总,」他说,「给我二十分钟。我拆开,换一个张紧器,异响就没了。」
「你一个实习生,你行吗?」张总半信半疑。
「我修了三年车。」陈铁说,「每一台发动机,我都拆过。拆了装,装了拆。我不行,没人行。」
四十分钟后,发动机重新点火。异响消失了,声音安静、平稳、干净。
张总绕着车走了两圈,拍了拍陈铁的肩膀:「小伙子,有本事。你叫什么?」
「陈铁。」
「陈铁。」张总记下了这个名字,上车走了。
李光头站在门口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看看陈铁,又看看手里的烟,最后把烟头摁灭,挤出一个笑:「那个……陈铁啊,今天这单,你干得不错。」
陈铁没接话。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拾好,擦了擦手。
「主任,」他说,「我辞职。」
「什么?!」
「我想去一个,能把每一颗螺丝都当回事的地方。」陈铁说,「这里,不是。」
他走出车间,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,零头都不够交下个月房租。
但他不后悔。
他爸在他十六岁那年病逝,留下一个修车摊和一身手艺。他爸生前总说:「铁啊,车是有灵性的。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」
他蹲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忽然想起他爸的工具箱——那里面有一把旧扳手,他爸用了二十年,磨得发亮。
「爸,」他在心里说,「我不会给你丢人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