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尾楼在雨里站了三年。
周大旺蹲在售楼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,烟抽到第三根,火机打不着了。雨水顺着安全帽沿滴下来,砸在他那双磨破帮的解放鞋上。
甲方跑了。
三天前电话还通,说好这个月底结工程款。今天再打,空号。他带着老周、阿贵、大鹏,守着这栋盖到十一层的空楼,守到天黑。
「旺哥,回家吧。」老周把铁锹往肩上一扛,「人跑得了,楼跑不了。」
周大旺没动。他脑子里全是账:材料款还欠着供应商二十八万,弟兄们的工资压了四个月,他自己把房子抵押了六十万垫进去。这笔账,压得他五十多岁的人,直不起腰。
「再等等。」他说。
雨越下越大。一辆面包车突然亮着大灯冲进来,溅起一片泥水。车门一开,下来四个壮汉,领头的拎着棒球棍。
「周大旺?」领头那人眯着眼,「张总的钱,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?」
周大旺站起来,挡在弟兄们前面:「张总欠我工程款,欠了三年。你们要账,找他去。」
「张总把债转给我们了。」领头人把一张纸拍在他胸口,「连本带利,一百零七万。今天不签这个还款协议,你这帮兄弟,一个都别想走出这条街。」
签了,就是认下这笔冤枉债;不签,弟兄们今天就出不了门。
周大旺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他不是怕。他在工地上混了三十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他是心疼——心疼自己带出来的这帮老兄弟,跟了他十几年,到头来连工资都拿不到,还要跟着他挨这顿打。
「我签。」他掏出笔。
老周一把按住他的手:「旺哥!」
「签了再说。」周大旺冲他笑了笑,眼眶却红了,「账是人算的,命是自己的。留得青山在。」
他刚在纸上写下名字,手机响了。是妹妹打来的。
「哥,」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,「妈……妈的屋顶又漏了,下雨漏得厉害,屋里都泡水了。你几时回来看看?」
周大旺握着笔的手,抖了一下。
他在这座城市盖了三十多年楼。住宅、写字楼、商业广场,经他手立起来的高楼,他数都数不过来。可他妈住的,还是老村里那间漏雨的老屋。
「我……」他张了张嘴,「我忙完这阵就回去。」
话没说完,眼前一黑。
心梗。
倒下的时候,他听见弟兄们喊他的声音,听见债主骂骂咧咧的声音,听见雨声、风声、还有老周那句「旺哥你撑住」。最后钻进耳朵里的,是妹妹那句:
「哥,屋顶又漏了。你几时回来?」
周大旺想回答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他这一辈子,盖了那么多楼,却没给亲妈盖过一间不漏雨的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