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,很快就做好了。
一碗白粥。
一碟黄坡蒜头炒榄角。
一盘清蒸鉴江鲩。
李玄霄坐在桌边,看着饭菜。
喉头,忽然有些发紧。
万年前,他吃遍仙界珍馐。
龙肝凤髓,琼浆玉液。
都没有这一碗粥,香。
「发什么呆?」母亲把筷子塞进他手里。
「快吃。」
李玄霄低头,扒了一口粥。
很烫。
他慢慢地咽下去。
眼眶,有点热。
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
「阿正,」她说。
「这次回来,能待多久?」
李玄霄放下筷子。
「妈,」他说。
「我不走了。」
「以后,就在家里。」
母亲愣住了。
「不出去打工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做什么?」
李玄霄想了想。
「办个学校。」他说。
「教人读书,也教人……练功。」
母亲笑了。
「练功?」
「你从小体弱,练什么功。」
李玄霄也笑了。
没有解释。
有些事,说不清。
也不必说清。
——
饭后,母亲去洗碗。
李玄霄出了门。
夜色,落下来了。
村子里,很静。
狗吠声,远远的。
他朝着村子东头走。
那里,有一座老祠堂。
上院李氏祠堂。
青砖灰瓦,门前的石狮子,缺了一只耳朵。
祠堂门口,挂着两盏灯笼。
昏黄的光。
李玄霄站在祠堂前。
气机,忽然动了。
地下,有东西。
他蹲下来,手掌贴着青石板。
一缕神识,探入地底。
地底三丈,有一条灵脉。
像一条大江的支流。
缓缓地,流淌着。
灵气的源头,在鉴江。
「原来,」他轻声说。
「你在这里。」
万年前,上院仙宗的开山祖师,把道场设在鉴江边。
宗门覆灭后,道场沉入地下。
护山大阵,化作灵脉,日夜滋养着这片土地。
所以宾公村,风调雨顺。
所以上院李氏,人丁兴旺。
「守了万年。」李玄霄站起身。
「辛苦你了。」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
赤脚大仙和白云飞,落在他身侧。
赤脚大仙围着祠堂转了一圈。
啧啧称奇。
「好地方!」他说。
「灵脉未断,地气未散。」
「这地方重建宗门,比仙界那些洞天福地,不差半分。」
白云飞看着祠堂的门匾。
「上院。」她念了一遍。
「这就是,你说的上院仙宗?」
「祖师是上院李氏的先人。」李玄霄说。
「宗门以族地为名。」
「后来,族人便以「上院」为号,散居在吴川各地。」
「梅菉、黄坡、塘缀、覃巴,都有上院李氏的村子。」
他抬手,按在祠堂大门上。
灵气,从掌心涌入。
吱呀。
大门开了。
祠堂里,烛火无风自动。
神龛上,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。
最中间的那块,字迹已经模糊。
李玄霄走近。
拂去灰尘。
牌位上,露出五个古字——
上院仙宗,开山祖师之位。
「祖师爷,」李玄霄跪下去。
「不肖弟子李玄霄,回来了。」
「一万年了。」
「上院的香火,今天,重新点起来。」
他叩首。
三拜。
起身时,他一挥手。
一簇青色的灵火,落在烛台上。
烛火,腾地燃起。
火光,照亮了整座祠堂。
也照亮了牌位上,那五个古字。
赤脚大仙和白云飞,肃然而立。
对着牌位,躬身一礼。
「上院仙宗,」李玄霄转身。
看着门外的夜色。
「明日,重开山门。」
「就从这宾公村,从这鉴江边。」
三人出了祠堂,沿着田埂,往江边走。
夜里的鉴江,泛着微光。
水声,哗哗地响。
赤脚大仙边走边算账。
「重开山门,可不是小事。」他说。
「山门要建,大阵要布,弟子要收。」
「你打算收多少?」
李玄霄望着江面。
「不求多。」他说。
「先收十个。」
「只收根骨端正、心性纯良的。」
「吴川本地的孩子,优先。」
赤脚大仙一拍大腿。
「好!」
「当年你们上院收徒,也是这个规矩。」
「宁缺毋滥。」
白云飞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「等等。」她说。
「江底下,有东西。」
李玄霄心里一动。
他闭上眼,神识沉入江底。
江水之下,淤泥深处。
一柄剑,静静地插在泥里。
剑身,锈迹斑斑。
可锈迹之下,剑意未灭。
那一缕剑意,冲霄而起,又被江水死死压住。
李玄霄睁开眼。
眸中,剑光一闪。
「找到了。」他轻声说。
「祖师爷的佩剑。」
「上院第一剑——破澜。」
赤脚大仙倒吸一口凉气。
「破澜剑?!」
「传说此剑随祖师斩过三条妖龙,怎么会在江底?」
「当年宗门覆灭,祖师力竭。」李玄霄说。
「最后一战,就在鉴江之上。」
「此剑,是他亲手沉入江底的。」
「为的,是护住这条灵脉。」
「也为了,等一个后人来取。」
白云飞看着他。
「那把剑,认你吗?」
李玄霄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手,朝着江面,轻轻一招。
嗡——
鉴江,整个震了一下。
江心的水,轰然炸开。
一道锈光,冲天而起。
破澜剑,出江。
它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像是在哭。
又像是在笑。
一万年了。
它终于,等到了。
李玄霄伸手,握住剑柄。
锈迹,簌簌剥落。
剑身,露出本来的颜色。
青中带白,寒光凛冽。
「回家了。」他对剑说。
破澜剑,发出一声清鸣。
声音传遍两岸。
下游的梅菉镇,上游的黄坡墟。
无数人被惊醒。
他们推开窗,看见鉴江上空,一道青光,悬了三息。
然后,消失。
老人们说,那是江神显灵。
孩子们说,那是流星落水。
只有宾公村的人知道——
今晚,村东头的李家阿正,在江边捡了一把剑。
夜更深了。
江水,恢复了平静。
李玄霄提着剑,往回走。
剑,很轻。
可他知道,从今往后,这把剑的分量——
是一万年的守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