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本来想拉着阿强去派出所问问烂牙华的事,结果刚出门,阿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「亚亮,今天酒楼忙不过来,你先过来帮我盯一天!」她火急火燎的,「我下午还得跟律师去一趟法院,店里的账房又请假了!」
我张口就想拒绝,她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。
阿强在旁边问我:「哥,去不去?」
我叹了口气:「去呗,还能咋地。」
其实我是不想去的。酒楼那地方,昨天刚跟烂牙华干了一仗,我连刀都没了,心里没底。但阿婷昨天那顿海鲜吃得我嘴软,再说人家还帮我把阿珍的钱转过去了,这人情不还不行。
到了酒楼,阿婷已经换好了衣服,正跟厨师交代事情。
她看见我,眼睛一亮:「来了!你先帮我在前台坐一下,有客人点菜你就招呼一声,收钱找零的事让阿秀做,你别碰账。」
我脸一红:「我什么时候碰过你的账了?」
「上回你帮我看店,一个白切鸡你收了人家两份钱,害人家在门口骂了半小时。」阿婷白了我一眼,「行了,我走了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」
她踩着高跟鞋「哒哒哒」地走了,留下我在前台,跟一盆富贵竹大眼瞪小眼。
我本来以为酒楼生意忙不到哪去,结果还没到中午,包间就坐满了。
我端着托盘在走廊里转来转去,不是差点撞翻人家的茶水,就是把菜上错了桌。阿强跟在我后面,一个劲地给我打下手,嘴里还念叨:「哥,你慢点,这盘椒盐虾是十三号的……」
「十三号?刚才不是上过了吗?」
「你上的是十二号!」
我低头一看,托盘上果然还端着一盘椒盐虾。
——我这辈子就没干过伺候人的活。
好不容易熬到中午,客人都散了,我瘫在前台的椅子上,跟条死狗似的。
就在这时,门口进来三个人。
打头的是个黑脸大汉,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,后面跟着两个纹着花臂的年轻人。
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是烂牙华的小弟,刀疤。
刀疤是烂牙华最得力的打手,平时在梅菉横着走,昨天烂牙华被抓的时候,他不在场,躲过一劫。
我心里「咯噔」一下,脸上却挤出个笑:「哟,刀疤哥,吃饭?」
刀疤没接茬,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,把脚往茶几上一搁:「不吃饭。来收数的。」
「收什么数?」
「烂牙华哥在你们这吃的酒席,四百六十八,今天该结了吧?」
我愣了:「昨天那桌饭钱不是……不是结了吗?」
「结了?」刀疤笑了,露出一口黑牙,「你结给谁了?」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往桌上一拍,「这是烂牙华哥的字据!他说这账,记在你们酒楼名下。」
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落款处盖着个红印,光秃秃一个圆。
我脑子转得飞快。
昨天那桌饭,是阿婷请的,后来出了事,饭钱到底怎么结的,我还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烂牙华这是讹人:他自己被警察抓了,还让人来收账,摆明了是恶心阿婷家。
「刀疤哥,」我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声音不抖,「这账你找错人了。昨天那桌是烂牙华自己点的,他还带人砸了场子,警察都来了。这钱要收,你该去派出所找烂牙华收。」
刀疤脸色一沉:「小子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」
「没什么意思。」我硬着头皮说,「就是跟你讲道理。」
「讲道理?」刀疤从椅子上站起来,比我高了半个头,「你一个开酒楼的,跟烂牙华哥讲道理?信不信我明天就让这店开不下去?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,手在身后撑住了柜台,脸上还强撑着笑:「刀疤哥,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……」
阿强在我身后,手都抖了,小声喊:「哥……」
「叫什么叫!」我回头瞪了他一眼,「把手机拿稳了,录像!」
阿强「啊」了一声,赶紧掏出手机。
刀疤看见录像,愣了一下,伸手就要抢。
话音没落,门口传来一个声音:
「哎哟,这不是刀疤吗?怎么,烂牙华进去了,你改行收保护费了?」
我扭头一看,是阿珍。
她今天没穿护士服,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站在门口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刀疤看见阿珍,脸色变了变:「阿珍?你少管闲事。」
「我管闲事?」阿珍走进来,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,「刀疤,烂牙华昨天被警察带走,现在还在里面蹲着,你在这儿替他收账,回头派出所查起来,你是不是也想进去陪他?」
刀疤涨红了脸:「你!你一个小护士,懂什么!」
「我是不懂。」阿珍笑吟吟地说,「不过我认识派出所的张警官,烂牙华现在关在哪儿,我一句话就能问到。你要不要试试,看这事闹大了,谁先倒霉?」
刀疤张了张嘴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阿珍,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:「行,你们等着!」
说完,他抓起桌上那张纸,塞回怀里,带着两个花臂,气冲冲地走了。
我腿一软,瘫坐在椅子上,后背全湿了。
「瞧你那点出息。」阿珍白了我一眼,「人都走了,你还抖什么?」
「谁抖了!」我嘴硬,「我那是热的!」
阿珍「噗嗤」笑了,把塑料袋打开:「行了,我买了三份肠粉,给你和阿强垫垫肚子。」
我探头一看,还真是三份热腾腾的肠粉,酱油碟都配好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——昨天我说我口袋里那十六块五够买三份肠粉,今天阿珍就提了三份肠粉来。
这小护士,到底是会疼人,还是会戳人心窝子?
我接过肠粉,闷头吃了一口。
阿珍四处看了看,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张律师函上。
「这是啥?」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「律师函?你打官司了?」
「不是我的。」我苦笑,「阿婷家酒楼的。有个公司告他们侵权,要赔五十万。」
阿珍「哦」了一声,把律师函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忽然,她皱起了眉头。
「咦?」
「怎么了?」我问。
「这个印章……」阿珍把律师函凑近看了看,「不对啊。」
「什么不对?」
「你看,」阿珍指着那个红印,「正规公司的公章,边上都有一圈五角星,里面带编号。这个章,光秃秃一个圆,连备案号都没有。」
我凑过去看了看,还真是一圈光秃秃的红印。
光秃秃的一个圆。
我心里「咯噔」一下。
刚才刀疤拍在桌上的那张字据上,盖着的,不就是这个模样的章吗?
我一把抓住阿珍的手:「阿珍,你刚才看见刀疤掏出来的那张纸没有?」
阿珍愣了:「没……没看清。」
「那个章!」我说,「跟这个律师函上的章,一模一样!」
阿珍眼睛一下子亮了:「你是说……」
我握着律师函,手心里全是汗。
那个告阿婷家酒楼的"公司",跟烂牙华,是一伙的。
怪不得昨天烂牙华会突然出现在包间里,他不是来吃饭的,他是来踩点的!
我抬起头,看见阿珍正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。
「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?」她问。
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这事,我还没想清楚,不能乱说。
「没什么。」我把律师函折好,塞进口袋里,「阿珍,今天谢谢你。你先回去吧,我有点事,要去找阿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