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〇一年,光绪二十七年。
鉴江上游的山货顺流而下,梅菉埠的码头一年忙到头。
竹排、盐包、谷米、生猪,一捆一捆,一船一船。
挑夫赤着上身,在跳板上踩出闷响。
江风带着水腥味,也带着外面的消息。
这一年秋天,一条从省城下来的货船,在梅菉埠靠了岸。
船工卸完最后一垛货,从舱底拖出一样东西。
圆圆的。
黑褐色,牛皮缝的,比椰子大,比南瓜轻。
有人好奇,伸手拍了一下。
它弹起来。
再拍,再弹。
码头上的人,都停下了脚。
「这是什么?」有人问。
「球。」船工随口答。
「球?」
「省城人玩的。用脚踢。」
用脚踢。
挑夫们互相看了看,笑了。
圆的东西,谁没见过。
椰子是圆的,西瓜是圆的,晒干的柚子也是圆的。
用脚踢的,头一回。
这颗球的主人是埠上一间商行的买办。
商行做的是省城到香港的生意,人来人往,见多识广。
买办把球摆在柜台后头的高架上,当稀罕物。
少年们放学路过,扒着窗棂看。
看一眼,不肯走。
再看一眼,还是不肯走。
买办被看得心软了,摆摆手。
「搬出去。」他说。
「摆着也是摆着,让你们踢去。」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。
「踢坏了,赔不起。」
夜里收了工,商行的老账房给围观的少年们讲这颗球的来历。
他说,这球生在很远很远的海那边。
洋人的水手坐船,船要靠岸,岸上没事做,就在码头上踢。
后来,教会学堂的先生把它带进了省城,学生下了课就踢。
「我们的小老板去省城进货,看了一场,」老账房说,「回来就托人捎了一颗。」
少年们听得眼睛发亮。
海那边的东西,怎么就滚到梅菉来了。
老账房想想,说了一句当时没人当真、后来被传了几十年的话。
「水是一样的水,人是一样的心。」
「就当它是顺着鉴江,自己漂下来的。」
没有人赔得起。
所以这颗球被踢起来的第一天,就成了全镇最金贵的、又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金贵,是因为只有一颗。
不值钱,是因为谁抢到归谁踢。
最先追着它跑的,是码头的少年。
书包往石阶上一撂,两人一堆,四人一伙,把球夹在腋下就往堤上跑。
没有球场。
滩涂是球场,晒谷场是球场,庙前那块麻石地,也是球场。
两块石头一摆,就是球门。
门宽多少,全看石头搬得动多少。
球滚进泥里,捞起来,接着踢。
踢瘪了,拔掉气嘴,用嘴吹鼓,再踢。
踢破皮了,塞一把稻草进去,拿麻线缝上,还是踢。
少年们的脚上有泥,有沙,有石子硌出的血印。
没人喊疼。
疼算什么。
球才是要紧的。
镇上教私塾的老先生,隔着窗看了一下午。
第二天,他把一个踢球踢到忘了上课的学生叫住。
「先生要罚我?」学生低着头。
老先生摇头。
「这东西,」他慢慢地说,「比书好。」
「书教人坐,它教人跑。」
说完,背着手走了。
学生愣在原地。
很多年以后,这个学生也成了先生,教出满镇会踢球的孩子。
老先生那句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
也讲了一辈子。
球是这样一种东西。
它不管你穿皮鞋还是光脚,不管你住骑楼还是茅屋。
只要一块空地,两块石头当门,它就认你。
梅菉的少年踢。
黄坡的少年踢。
塘缀、覃巴、振文、博铺,江边的村子,一个传一个。
鉴江两岸,很快到处是追着球跑的孩子。
球在谁手里,谁就是孩子王。
那年冬天,梅菉埠踢出了第一场像样的比赛。
上埠一队,下埠一队,各七八个人。
没有规则,只有两条人肉门槛算门。
没有裁判,谁嗓门大听谁的。
没有观众席,堤上、船上、树杈上,全是人。
比赛从午后踢到日落,比分没有人记得清。
后来镇上人讲起那场球,只讲两件事。
一件是下埠那个赤脚的后生,一个人从后场带球,连过四个人。
另一件是球飞出界,落进了江里。
十几个少年争先恐后地跳下去,像抢一个年例的彩头。
那天的江水很凉。
没有一个少年先上岸。
打那以后,各乡开始互相「会球」。
今天是梅菉对黄坡,下个月是塘缀对振文。
没有请帖,托一个卖鱼的捎句话就算下战书。
输的一方,出一只鸡,或者一笼籺。
赢的一方不独吞,就在球场边架锅,全村分着吃。
球踢得好不好,是各乡各姓的脸面。
为了一颗球,两个村能「仇」上一年。
第二年球一滚出来,仇人又成了队友。
小城人的脾气,跟这颗球是一样的。
可以争,不可以散。
大人们起先看不惯。
牛都要人牵着走,一群细仔追一个球,成何体统。
后来也看惯了。
看惯了,就看出味道来。
祠堂门口晒太阳的老人,会朝着滚过来的球喊一嗓子。
「往那边踢!」
喊完了,自己先笑了。
卖牛杂的担子,不知不觉挪到了晒谷场边上。
看球的人多了,生意就好。
老板娘一边舀汤一边骂,一天到晚就知道踢。
骂完,她的儿子正光着脚在场上带球。
球终究是皮做的。
第二年端午,小城添了一样新的热闹。
江上赛龙舟,岸上赛足球。
锣鼓一响,两边的岸都站满了人。
看龙舟的往江心喊,看球的往滩上喊。
喊声混在一起,分不出哪边更响。
有老人捋着胡子说,这两样东西,其实是一样的。
都是抢一个圆的,都是争一口气。
在场的人听不太懂。
很多年后,人们才慢慢咂摸出这句话的味道。
秋收之后,月光好的晚上,晒谷场也不闲着。
没有汽灯,烧几堆稻草照明。
火星子噼啪地跳,球影在人堆里穿梭。
踢到半夜,家长在村口喊人。
喊一声,场上应一声。
「细仔,转屋企瞓觉!」
「再踢一阵!」
再一阵,往往就是半宿。
第二天的晨雾里,总有几个少年顶着一头草屑去上学,一路打着哈欠。
先生在黑板上写字,他们在下面互相比划昨天的进球。
先生也不点破,敲敲桌子。
「上课。」
下课铃一响,操场又炸了锅。
球终究是皮做的。
踢到第二年,它瘪得再也吹不起来,皮子也裂了口。
少年们把它抱到博铺的补鞋匠那里。
补鞋匠缝了半辈子鞋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「缝鞋,我懂。」他说。
「缝这个,我不懂。」
「它肚里有气,气会顶线。缝得再密,一踢就崩。」
少年们不肯走。
补鞋匠叹了口气,还是坐下来,挑灯缝了一夜。
第二天,球又回到了晒谷场。
只踢了三天,又崩了。
又缝。
又崩。
又缝。
那颗球最后彻底散了架,皮子被几个少年分了,一人一片,用手帕包着,收在枕头底下。
多年以后,镇上有了第一颗本地自己造的皮球。
第一眼看它的人说,那针脚,有点眼熟。
一颗球不够,就等下一颗。
商路的货船一趟一趟地走,省城的球一颗一颗地来。
后来,县里的学堂也开了体育课,球从省城整箱地买回来。
学堂里来过一位从省城师范毕业的年轻先生。
他会画线,会教掷界外球,会在场地两头钉上真正的木门。
他给比赛立了规矩。
越位,犯规,任意球,一样一样地讲。
少年们听着新鲜,嘴巴上应着,脚下照旧横冲直撞。
先生也不恼。
「规矩,」他说,「是踢出来的。」
「先踢起来,再讲规矩。」
这话,后来成了小城足球一条不成文的祖训。
先踢起来。
再讲规矩。
再后来,不用买了。
小城的少年已经离不开它。
它也不打算走了。
那时候没有人想到,这颗从海路漂来的球,会在小城住下一百多年。
会有人为它填鱼塘修球场,会有人为它坐三百公里的车去外省,会有人把它一笔一笔写进球迷会的账本里。
那时候更没有人想到。
九十万人的城里,往后每七个人,就有一个在踢它。
一九〇一年的梅菉埠,只是比往常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颗球。
一颗会弹的、用脚踢的、破了缝缝了破的球。
火种落地的时候,从来悄无声息。
它只是在泥地里,轻轻弹了一下。
然后,就不肯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