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火 ・红帆纪事

第二章 一九〇一年的那颗球

共 2757字 字

一九〇一年,光绪二十七年。

鉴江上游的山货顺流而下,梅菉埠的码头一年忙到头。

竹排、盐包、谷米、生猪,一捆一捆,一船一船。

挑夫赤着上身,在跳板上踩出闷响。

江风带着水腥味,也带着外面的消息。

这一年秋天,一条从省城下来的货船,在梅菉埠靠了岸。

船工卸完最后一垛货,从舱底拖出一样东西。

圆圆的。

黑褐色,牛皮缝的,比椰子大,比南瓜轻。

有人好奇,伸手拍了一下。

它弹起来。

再拍,再弹。

码头上的人,都停下了脚。

「这是什么?」有人问。

「球。」船工随口答。

「球?」

「省城人玩的。用脚踢。」

用脚踢。

挑夫们互相看了看,笑了。

圆的东西,谁没见过。

椰子是圆的,西瓜是圆的,晒干的柚子也是圆的。

用脚踢的,头一回。

这颗球的主人是埠上一间商行的买办。

商行做的是省城到香港的生意,人来人往,见多识广。

买办把球摆在柜台后头的高架上,当稀罕物。

少年们放学路过,扒着窗棂看。

看一眼,不肯走。

再看一眼,还是不肯走。

买办被看得心软了,摆摆手。

「搬出去。」他说。

「摆着也是摆着,让你们踢去。」
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。

「踢坏了,赔不起。」

夜里收了工,商行的老账房给围观的少年们讲这颗球的来历。

他说,这球生在很远很远的海那边。

洋人的水手坐船,船要靠岸,岸上没事做,就在码头上踢。

后来,教会学堂的先生把它带进了省城,学生下了课就踢。

「我们的小老板去省城进货,看了一场,」老账房说,「回来就托人捎了一颗。」

少年们听得眼睛发亮。

海那边的东西,怎么就滚到梅菉来了。

老账房想想,说了一句当时没人当真、后来被传了几十年的话。

「水是一样的水,人是一样的心。」

「就当它是顺着鉴江,自己漂下来的。」

没有人赔得起。

所以这颗球被踢起来的第一天,就成了全镇最金贵的、又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
金贵,是因为只有一颗。

不值钱,是因为谁抢到归谁踢。

最先追着它跑的,是码头的少年。

书包往石阶上一撂,两人一堆,四人一伙,把球夹在腋下就往堤上跑。

没有球场。

滩涂是球场,晒谷场是球场,庙前那块麻石地,也是球场。

两块石头一摆,就是球门。

门宽多少,全看石头搬得动多少。

球滚进泥里,捞起来,接着踢。

踢瘪了,拔掉气嘴,用嘴吹鼓,再踢。

踢破皮了,塞一把稻草进去,拿麻线缝上,还是踢。

少年们的脚上有泥,有沙,有石子硌出的血印。

没人喊疼。

疼算什么。

球才是要紧的。

镇上教私塾的老先生,隔着窗看了一下午。

第二天,他把一个踢球踢到忘了上课的学生叫住。

「先生要罚我?」学生低着头。

老先生摇头。

「这东西,」他慢慢地说,「比书好。」

「书教人坐,它教人跑。」

说完,背着手走了。

学生愣在原地。

很多年以后,这个学生也成了先生,教出满镇会踢球的孩子。

老先生那句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

也讲了一辈子。

球是这样一种东西。

它不管你穿皮鞋还是光脚,不管你住骑楼还是茅屋。

只要一块空地,两块石头当门,它就认你。

梅菉的少年踢。

黄坡的少年踢。

塘缀、覃巴、振文、博铺,江边的村子,一个传一个。

鉴江两岸,很快到处是追着球跑的孩子。

球在谁手里,谁就是孩子王。

那年冬天,梅菉埠踢出了第一场像样的比赛。

上埠一队,下埠一队,各七八个人。

没有规则,只有两条人肉门槛算门。

没有裁判,谁嗓门大听谁的。

没有观众席,堤上、船上、树杈上,全是人。

比赛从午后踢到日落,比分没有人记得清。

后来镇上人讲起那场球,只讲两件事。

一件是下埠那个赤脚的后生,一个人从后场带球,连过四个人。

另一件是球飞出界,落进了江里。

十几个少年争先恐后地跳下去,像抢一个年例的彩头。

那天的江水很凉。

没有一个少年先上岸。

打那以后,各乡开始互相「会球」。

今天是梅菉对黄坡,下个月是塘缀对振文。

没有请帖,托一个卖鱼的捎句话就算下战书。

输的一方,出一只鸡,或者一笼籺。

赢的一方不独吞,就在球场边架锅,全村分着吃。

球踢得好不好,是各乡各姓的脸面。

为了一颗球,两个村能「仇」上一年。

第二年球一滚出来,仇人又成了队友。

小城人的脾气,跟这颗球是一样的。

可以争,不可以散。

大人们起先看不惯。

牛都要人牵着走,一群细仔追一个球,成何体统。

后来也看惯了。

看惯了,就看出味道来。

祠堂门口晒太阳的老人,会朝着滚过来的球喊一嗓子。

「往那边踢!」

喊完了,自己先笑了。

卖牛杂的担子,不知不觉挪到了晒谷场边上。

看球的人多了,生意就好。

老板娘一边舀汤一边骂,一天到晚就知道踢。

骂完,她的儿子正光着脚在场上带球。

球终究是皮做的。

第二年端午,小城添了一样新的热闹。

江上赛龙舟,岸上赛足球。

锣鼓一响,两边的岸都站满了人。

看龙舟的往江心喊,看球的往滩上喊。

喊声混在一起,分不出哪边更响。

有老人捋着胡子说,这两样东西,其实是一样的。

都是抢一个圆的,都是争一口气。

在场的人听不太懂。

很多年后,人们才慢慢咂摸出这句话的味道。

秋收之后,月光好的晚上,晒谷场也不闲着。

没有汽灯,烧几堆稻草照明。

火星子噼啪地跳,球影在人堆里穿梭。

踢到半夜,家长在村口喊人。

喊一声,场上应一声。

「细仔,转屋企瞓觉!」

「再踢一阵!」

再一阵,往往就是半宿。

第二天的晨雾里,总有几个少年顶着一头草屑去上学,一路打着哈欠。

先生在黑板上写字,他们在下面互相比划昨天的进球。

先生也不点破,敲敲桌子。

「上课。」

下课铃一响,操场又炸了锅。

球终究是皮做的。

踢到第二年,它瘪得再也吹不起来,皮子也裂了口。

少年们把它抱到博铺的补鞋匠那里。

补鞋匠缝了半辈子鞋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
「缝鞋,我懂。」他说。

「缝这个,我不懂。」

「它肚里有气,气会顶线。缝得再密,一踢就崩。」

少年们不肯走。

补鞋匠叹了口气,还是坐下来,挑灯缝了一夜。

第二天,球又回到了晒谷场。

只踢了三天,又崩了。

又缝。

又崩。

又缝。

那颗球最后彻底散了架,皮子被几个少年分了,一人一片,用手帕包着,收在枕头底下。

多年以后,镇上有了第一颗本地自己造的皮球。

第一眼看它的人说,那针脚,有点眼熟。

一颗球不够,就等下一颗。

商路的货船一趟一趟地走,省城的球一颗一颗地来。

后来,县里的学堂也开了体育课,球从省城整箱地买回来。

学堂里来过一位从省城师范毕业的年轻先生。

他会画线,会教掷界外球,会在场地两头钉上真正的木门。

他给比赛立了规矩。

越位,犯规,任意球,一样一样地讲。

少年们听着新鲜,嘴巴上应着,脚下照旧横冲直撞。

先生也不恼。

「规矩,」他说,「是踢出来的。」

「先踢起来,再讲规矩。」

这话,后来成了小城足球一条不成文的祖训。

先踢起来。

再讲规矩。

再后来,不用买了。

小城的少年已经离不开它。

它也不打算走了。

那时候没有人想到,这颗从海路漂来的球,会在小城住下一百多年。

会有人为它填鱼塘修球场,会有人为它坐三百公里的车去外省,会有人把它一笔一笔写进球迷会的账本里。

那时候更没有人想到。

九十万人的城里,往后每七个人,就有一个在踢它。

一九〇一年的梅菉埠,只是比往常多了一样东西。

一颗球。

一颗会弹的、用脚踢的、破了缝缝了破的球。

火种落地的时候,从来悄无声息。

它只是在泥地里,轻轻弹了一下。

然后,就不肯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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