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,梅菉老街,同福酒楼。
七个人,一桌。
桌上是白切鸡、清蒸海鱼、一盆牛杂,还有七杯滚烫的茶。
电视里,村超决赛正踢到下半场。
陈剑锋盯着屏幕,手里的筷子停了半天,一口菜都没夹。
锋哥,四十五岁,猪肉档老板,切了二十六年猪肉,一刀下去,肥瘦分明。
「阿强,」他忽然开口。
「你说,人家村都能踢成这样,我们梅菉老街,凭什么不行?」
陈大强,包工头,正埋头扒饭,头也不抬。
「凭我们四十五了。」他说。
「凭我们这肚子,」麦守一拍拍自己的肚腩,
「比球还圆。」
麦守一,牛杂店老板,大家叫他怪手麦。
他捞牛杂的手速,全街第一。
一勺下去,牛肚牛肺精准分离,滴汤不漏。
桌角坐着李进,摩的司机,全街公认跑得最快的人。
「就是就是,」他嗦着牛杂笑,
「等下球赛看完,还得去接单。」
「李进,」陈剑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「你有没有梦想?」
李进愣了一下。
「有啊。」他说。
「换辆新车。」
全桌哄笑。
角落里,张会计慢条斯理地给茶杯续水。
他五十岁,镇上会计所所长,老花镜常年挂在鼻尖。
「剑锋,」他说。
「你今天不对劲。」
「从进门到现在,你看电视比看菜多。」
陈剑锋站了起来。
这一站,全桌都安静了。
「兄弟们。」他环视一圈。
「我们七个,光屁股一起在江心岛泥地上滚大的。」
「那时候没球鞋,光脚踢。」
「后来呢?后来一个个娶妻生子,开店的开店,搬砖的搬砖。」
「二十年,谁碰过球?」
没人说话。
电视里,村超的看台上,敲锣打鼓,人山人海。
「今年春节,」陈剑锋一字一句地说。
「我们把球队建起来。」
「就叫——吴川中年队。」
三秒钟的寂静。
然后,何富贵笑出了声。
何老板,水产贸易的,本桌首富。
「剑锋,」他抹着笑出来的眼泪,
「你切肉的,我卖鱼的,他捞牛杂的,他开摩的……」
「我们踢球?人家后生仔一撞,我们腰突就出来了。」
「对,」陈大强点头,
「我老婆说了,再受伤,家法伺候。」
「大头强,」陈剑锋盯着他,
「你怕老婆,怕了二十年。」
「今天,就勇敢一回。」
大头强张了张嘴。
没敢反驳。
这时,张会计放下茶壶,扶了扶老花镜。
「我算了一笔账。」他说。
「建队,AA制,一人五百。」
「七个人,三千五。」
「球衣、足球、报名费,够。」
「踢不出名堂,就当花钱减肥。」
「踢出名堂——」
他顿了顿。
「老街出名人。」
怪手麦第一个把茶杯举了起来。
「算我一个。」
「我这双手,捞了二十年牛杂,稳得很。」
「守门,包没错漏。」
李进看看左边,看看右边。
「行吧行吧,反正跑位这种事,我在行。」
何富贵叹了口气,掏出手机。
「五百块是吧,我转。」
「不过我讲清楚,我年纪大了,全场跑不动。」
「我一场球,最多踢十分钟。」
「十分钟,」陈剑锋笑了。
「够了。」
「你这种人,一上场就有buff。」
「buff是什么?」何富贵没听懂。
「就是运气。」锋哥说。
七个人,齐齐站起来。
七杯茶,高高举起。
「吴川中年队——」
「成立!」
茶水溅了一桌。
隔壁桌的老人们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喝茶。
没有人知道,就在这个大年初三,在这间飘着牛杂香的酒楼里,
一支将来让整个吴川又哭又笑的球队,
就这么草草地,成立了。
散场时,张会计在门口数人头,数了两遍。
「不对。」他皱起眉头。
「何富贵呢?」
桌上,还留着何老板没喝完的半杯茶。
和他提前溜单的,一个背影。
锋哥看着手机,收到一条转账,五百块。
附言写着:
「兄弟,不是我不撑你,我老婆喊我回娘家。」
「第二天,」他补了一句,
「我请你吃斗虾。」
——第一章完,
球队的第一次团建,第二天开始。
顺便说一句,那批三百五一套的球衣,
买小了两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