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半年。
「鉴江炒粉」在吴川已经小有名气。曹导又开了第二家分店,在黄坡镇。他自己管梅菉的总店,黄坡的分店交给珍姨的侄子打理。
他的收入翻了几倍,买了辆新车——不是什么豪车,就是一辆十万出头的国产车,但开着踏实。
他和秀姐的感情也稳定了下来。秀姐每周来梅菉两次,帮他打理店里的事。儿子放暑假的时候,就接到梅菉来住。小家伙跟曹导越来越亲,有时候半夜做梦,迷迷糊糊地叫「爸爸」。
每次听到这声「爸爸」,曹导的心都化了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和秀姐复婚。但他心里还有个结——他的亲生女儿。
他托人打听过,女儿在湛江读小学,成绩很好,继父对她也不错。他几次想去看看,都忍住了。
他觉得,自己现在还不够好。
至少,得等到他的事业再稳定一些,等到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女儿面前的时候。
这天,梅菉有个大客户要订三十份炒粉和十份砂锅粥,送到裕达酒店的会议室。
曹导亲自送过去。
裕达酒店他太熟悉了。当年他当副总经理的时候,这里是他请客的据点。三楼的包厢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。
他推着餐车,穿过酒店大堂,电梯上三楼。
出了电梯,他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旁边,站着一个老人。
老人穿着一身灰色西装,头发花白,背微微有些驼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窗外的风景,背影有些落寞。
曹导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曹德旺。
他的亲叔叔。
五年多没见,叔叔老了太多了。当年那个意气风发、说一不二的曹老板,现在看起来,就是一个普通的、甚至有些孤独的老人。
曹导站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
走?还是不走?
就在他犹豫的时候,曹德旺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曹德旺先是一愣,然后,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复杂。
「……导儿?」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。
曹导的喉咙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两个字:「叔叔。」
曹德旺放下茶杯,一步步走了过来。他走到曹导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。
曹导穿着干净的厨师服,手上还端着餐车,皮肤黝黑,但精神很好,眼神明亮。
「你……过得还好?」曹德旺问。
「挺好的。」曹导平静地说,「我在梅菉开了个炒粉店。」
曹德旺愣了一下,然后,他笑了。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,有欣慰,有愧疚,也有释然。
「好,好啊。」他一连说了两个好,「靠自己的双手吃饭,比什么都强。」
曹导没说话。
曹德旺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「导儿,当年的事……叔叔对不住你。」
这句话,像一道闪电,劈在曹导的心上。
他等这句话,等了五年。
在监狱里的那些日日夜夜,他恨过叔叔,骂过叔叔,甚至发誓出去后要报复叔叔。可真到了这一天,听到叔叔亲口说「对不住」,他心里那股积压了多年的怨气,忽然就散了。
「叔叔,」他深吸了一口气,「当年的事,也有我自己的错。」
「我太贪了。」
曹德旺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曹导的肩膀。
「回来就好。」他说,「回来了,就好好过日子。」
曹导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上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过了一会儿,曹德旺问:「你……还恨我吗?」
曹导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「不恨了。」他说,「恨一个人太累。我现在只想把日子过好。」
曹德旺长长地吐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「好,好。」他又说了两个好,「那……有空,回家里坐坐?」
曹导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「好。」
他推着餐车,继续往会议室走去。走到拐角处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曹德旺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阳光洒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,有说不出的苍凉。
曹导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知道,过去的已经过去了。
恨也好,怨也好,都该放下了。
他的前半生,在吴川这片土地上,大起大落,做过副总经理,也当过阶下囚。他贪过,他恨过,他悔过。
但从今天起,他要做回曹导。
一个靠炒粉养活自己、养活一家人的普通男人。
这就够了。
(第二部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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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后记:**
曹导的故事,到这里就真的告一段落了。
从第一部的年少轻狂、贪念缠身,到第二部的锒铛入狱、洗心革面。曹导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,才想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——
人这一辈子,什么都是假的,只有踏踏实实挣来的日子,才是真的。
梅菉的炒粉香,鉴江的流水长,吴阳的海风暖,黄坡的人情厚。
这些最朴素的东西,才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希望曹导的故事,能给每一个在生活中摸爬滚打的人,一点点启发。
无论你现在身处什么样的低谷,都不要放弃。
只要你肯重新站起来,靠自己的双手,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——
总有一天,你会重新看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。
吴川的天,很蓝。